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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凤栖未央

那道旨意是清晨送到李夫人寝殿的。

黄门总管捧着明黄的帛书,站在李夫人榻前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宣读。李夫人倚在枕上,枯瘦的手指攥着锦被,听着听着,面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死寂的青。

旨意很简单。第一道:“李夫人既病重蒙面不见朕,如其所愿。着皇后卫氏携公主刘念瑶同往侍疾,代为传话——李家安分守己,朕便不动;不安分守己,朕便动。”

第二道:“李夫人之子刘髆,记于如意郡主萧知雪名下抚养。皇后与太子刘据共同监护。即日执行。”

黄门总管念完,将帛书放在榻边的矮几上,躬了躬身:“夫人,陛下口谕:髆王子年幼,郡主萧氏博学多才,堪为良师。皇后仁厚、太子端方,定能护王子周全。请夫人安心养病。”

李夫人一动不动地听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像。过了很久,她枯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气音:“……他要把髆儿……从本宫身边拿走?”

黄门总管垂着眼:“陛下旨意,髆王子记在郡主名下,由皇后与太子共同监护。”

李夫人猛地撑起身子,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迸出最后一点光:“萧知雪!她才十五岁!她凭什么养本宫的儿子?!卫子夫——凭什么监护本宫的儿子?!”

她太激动了,剧烈地咳起来,帕子捂在唇上,拿下来时殷红一片。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死死盯着黄门总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本宫要见陛下……让本宫见陛下……”

黄门总管面无表情:“陛下说,夫人既然蒙面不见他,便也不必见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钉子。李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矮几边缘,指节咯咯作响,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黄门总管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瞬间,李夫人终于发出了一声撕裂般的、不像人声的哭嚎。那声音从她枯瘦的胸腔里挤出来,凄厉而破碎,像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母兽。她趴在榻沿,枯瘦的肩背剧烈耸动,锦被从肩头滑落,散乱的白发披了满身。

“髆儿……我的髆儿……”

没有人应她。殿外的宫人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尊泥塑。

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椒房殿里,卫子夫坐在窗下,面前摆着那道旨意的抄本。她看完了,慢慢放下帛书,沉默了很久。刘据站在她身侧,面色复杂。

“母后……李夫人的儿子记在萧家丫头名下,让咱们共同监护。父皇这是……”

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她望着窗外深秋的天,灰白的云层压着未央宫的飞檐,风里带着霜气。

“陛下要把李夫人的根,从她手里拔出来。”她说,“髆王子还小,养在谁名下,以后就认谁做母。李夫人病重将死,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髆王子。陛下把髆王子拿走,她就没有任何可以要挟天子的筹码了。”

刘据怔了怔:“可髆王子才十岁……”

“所以陛下交给了我们。”卫子夫转过头看着他,“据儿,你要记住——髆王子只是个孩子。李家的罪,与他无关。”

刘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后宫其他嫔妃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反应各异。有人捂嘴笑,有人假惺惺叹息,有人暗地里拍手称快。那本《巫蛊祸·卫李事》刚卖完不久,长安城里的人还在议论李夫人的事,此刻这道旨意像是给那本书添了个注脚。

“李夫人不是拿儿子固宠吗?现在陛下把儿子拿走了。”

“啧啧啧,髆王子记在郡主名下?那个写书的萧家丫头?她才十五岁啊!”

“这比杀了李夫人还狠。陛下这招绝了。”

“活该。她李家一门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儿子还能留在她手里才是没天理。”

这些话传到李夫人耳中的时候,她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此刻只剩下一层蜡黄透青的皮裹在骨架上,那些年以美色博来的宠爱,如今一样一样地被人从她手里剥走。

大臣们的反应也很微妙。

御史台的人称颂圣明:“陛下此举,既全了君臣之义,又断了李家借子固宠之念。髆王子记在郡主名下,皇后与太子监护,可保王子成长无虞,亦绝了刘屈氂等人日后借髆王子生事的根基。”

而以刘屈氂为首的那一派,此刻彻底慌了。李夫人手里的底牌——髆王子——被拿走了。髆王子记在了萧知雪名下,皇后和太子监护,那髆王子以后就是太子一派的人了。他们借李家操控后宫的棋,被这道旨意一锅端了。

刘屈氂在自己府邸里坐了一整夜,一盏灯都没有点。第二天清早上朝时,他灰败着一张脸,比病重的李夫人看着还像要死的人。

东宫那边,刘据让人把东宫西侧的一间暖阁收拾出来,给髆王子住。他亲自去挑了被褥、书籍、文房四宝,还吩咐庖厨留意髆王子爱吃什么。卫子夫亲手缝了一件冬袍送去,针脚细密,用的是最好的丝绵。

髆王子被宫人领进东宫的那天,只有十岁。他站在暖阁门口,抱着自己一箱小小的旧物,仰头看着陌生的宫殿和陌生的面孔,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哭。

刘据蹲下来,与他平视:“你叫髆儿?”

髆王子点了点头。

“我是太子刘据,以后你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就让人告诉我。”刘据指了指身侧,“母后也住得不远,你随时可以去看她。”

髆王子攥着那箱旧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那……那我母亲呢?”

刘据顿了顿。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髆王子的肩:“你母亲病重,需要静养。你在这里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等你长大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髆王子低下头,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当夜,宣室殿。

萧知雪是被一道口谕召去的。她走进宣室殿正殿时,刘彻正背对着她站在那架猎骑图屏风前。她行礼,他没有回头。

“朕把髆儿放在你名下。”他说,“你怕不怕?”

萧知雪直起身:“臣女怕。”

“怕什么?”

“怕自己做不好。”

刘彻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眼底,那里面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极淡的柔软。

“你做得好。朕信的。”

萧知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臣女愧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臣女尽力。”

刘彻看着她,忽然说:“李夫人快死了。”

“臣女知道。”

“她临死前,想见髆儿一面。朕没准。”

萧知雪顿了顿,抬眸望他:“为何?”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转回身去望着那扇屏风。屏风上秋猎图的枯枝败叶在烛火中摇晃着影子,像一场即将散尽的筵席。

“她见了髆儿,会教他恨。”他说,“朕不能让她把恨种在髆儿心里。”

萧知雪站在他身后,望着他负手而立的背影。那背影宽厚而沉默,像一座被风雨打磨了太久的山。她忽然觉得,这个四十五岁的帝王,其实什么都明白。他只是需要有人把那些他不敢看的东西,摊开来摆在他面前。

“陛下,”她轻声说,“髆王子会好好长大的。”

刘彻没有回答。殿中安静了很久。

萧知雪退出宣室殿时,夜风扑面而来。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仰头望见一轮将圆的月亮挂在未央宫的飞檐之上,冷冷清清地亮着。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灵泉空间里那枚丹丸安安静静的,可那只小精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难得的没有调笑:“主人,他心里其实很难过的。”

萧知雪放下手,望着那轮月亮,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

他亲手把自己心里的“白月光”摘下来了。白月光落了地,碎成了满地冰碴。每一个碴子里都映着他自己。

萧知雪转身走进夜色里。月白衣袂拂过宫道两侧的枯草,沙沙作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宣室殿的灯火。

那个人还坐在灯下。一个人。案上那本《巫蛊祸·卫李事》已经合上了,可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拿起朱砂笔。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萧知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白月光落下去了。但天还没有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