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始三年,秋。
茂陵以西三十里,李夫人旧冢。
天色沉得像浸了墨的宣纸,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渭水平原,风从北面刮来,裹着枯草与沙土的气味。陵丘四周的荒草被吹得伏倒又立起,沙沙声连绵不绝,仿佛地底有无数人在低语。
刘念瑶站在冢前的石阶上,绛紫曲裾被风灌得猎猎翻飞。十五岁的少女身形纤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利刃。鼻梁高挺如削,唇线紧抿时自带三分不怒自威——那眉眼间的端丽像了卫子夫七八分,下颌与鼻梁的弧度又和刘据如出一辙,最奇的是通身的气度:脊背如松,下颌微扬,竟隐隐透着孝武皇帝年少时睥睨天下的锋芒。
这样的容貌气度,在长安城中无人不知。她是刘询与许平君最宠爱的女儿,出生未满一年生母便遭人毒杀,险些丧命。幸得有人及时送来一丸奇药,生生将皇后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送药之人是萧家,而萧家那个刚满月的女婴,因此被刘询破例封为如意郡主,食邑三千户,位比亲王。
那个女婴,便是萧知雪。
此刻萧知雪从銮驾上缓步走下来。十五岁的少女穿一身月白深衣,外罩青碧色锦袍,腰间束银丝绦,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分明是极素净的打扮,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让人屏息——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如天工削就,唇不点而朱,下颌微收的弧度仿佛造物主精心丈量过的。她往那里一站,满目萧瑟的陵丘都仿佛亮了三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八个字竟描不尽其风华。
萧知雪走到刘念瑶身侧,微微欠身:“殿下。”
她是萧何嫡脉后人,三岁诵《史记》,七岁通《汉书》,九岁已将汉初至今三百年的朝堂脉络理得分毫不差。刘询特旨召她协理此次迁陵,便是因她于孝武朝史事了如指掌。
“查清楚了?”刘念瑶问。
“是。”萧知雪点头,声音清越如碎玉落盘,“李夫人旧冢距茂陵三十里之遥。按制,嫔御附葬当在陵园三百步内。她葬得这样远,说明孝武皇帝即便在盛宠之时,也未曾将她列入附葬之列。”
刘念瑶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以色侍人,终究不过如此。”
她转身望向冢前祭台。太子刘奭策马从仪仗前方过来,翻身落地,玄色祭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温厚。刘奭是刘询与许平君的长子,与刘念瑶一母同胞。许平君当年被救回后精心调养,又为刘询生了二子一女,可最宠的依旧是刘念瑶——她出生时便差点失去母亲,这份死里逃生的缘分让刘询对这个女儿格外疼惜。
“阿瑶,该你上香了。”刘奭拍了拍她的肩。
刘念瑶嗯了一声,提步向祭台走去。
祭台上供着三牲香烛,太常寺官员列队两侧,唱喏声悠长肃穆。十六名力士立于冢穴两侧,粗麻绳索系在棺椁四角的铜环上。那棺椁昨日才从旧冢启出,楠木制成,描金绘彩,虽已年深日久依旧可见葬制之奢。
刘念瑶接过礼官递来的香,躬身三拜。香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散成淡青色的雾。
“——起!”
太常寺卿扬声唱喏。十六名力士齐声呼喝,沉重的棺椁缓缓离地,绳索绷紧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力士们面红耳赤,青筋暴起,脚步极为吃力地向前挪动。
刘念瑶退后几步,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座被打开的冢穴——墓室深处黑洞洞的,隐约可见砖壁上残留的朱砂壁画,浓艳的笔触描绘着李夫人生前侍奉君王的种种。
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茂陵风口腊月的霜。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冢穴深处传来,像是砖石碎裂。力士们步伐未停,可紧接着——
“轰隆隆——”
整座墓道的地面剧烈震动。刘念瑶脚下一个趔趄,被萧知雪一把扶住。刘奭猛地回头,面色骤变:“地动了?!”
“殿下快看冢穴入口!”一名宫人尖声惊叫。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座黑洞洞的墓室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石门。石门凭空矗立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墓道尽头,一丈高半丈宽,通体青灰无雕无饰,却隐隐泛着水波似的幽蓝流光。
“那……那是什么?!”太常寺卿抖着手指面色惨白,“下官从未见过那道门!”
刘念瑶心头猛地一跳。她攥紧萧知雪的手,却感觉萧知雪手心冰凉发颤。
“殿下,”萧知雪的声音发紧,那双明艳眸子里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那门不对劲……快退——”
话音未落,石门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猛地从门中涌出——
“阿瑶!”刘奭嘶声扑上前,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袖口,却被那股力量猛地弹开,踉跄跌倒在地。
刘念瑶被抛进混沌之中。天旋地转,耳畔是力士们的嚎叫、宫人的哭喊、官员的祷告。她死死攥着萧知雪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混乱中抠住了棺椁一角。冰冷的漆面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维持着她最后一丝清醒。
萧知雪贴在她身侧,口型像是喊“闭眼”,声音却被呼啸的风撕得粉碎。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刘念瑶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坚硬的砖面,眼前发黑。萧知雪跌在丈许之外,两人滚作一团。抬棺的力士们横七竖八瘫倒在四周,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太常寺官员缩在一根朱漆柱子后面抖如筛糠。那具描金绘彩的棺椁落在她们身侧,棺盖震得松脱了半寸。
刘奭踉跄着站起身,扶住柱子环顾四周,整个人愣住了。
“这……这是……”
金碧辉煌。烛火煌煌。丝竹声声。
他们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宫殿之中。猩红的地毯铺满殿心,两侧列着雕花铜灯,数十盏燃得正旺,将满殿映得亮如白昼。数十名身着华服的贵人正举杯饮酒,案上堆着珍馐佳肴,侍女捧着酒壶往来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香、熏香,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的药味。
而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举着的酒杯悬在半空,斟酒的手僵在壶柄上,乐师指尖停在琴弦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惊愕、茫然、震恐,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寂静。
刘奭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认出了这殿宇的制式——只有未央宫的宣室殿才有这样高的穹顶、这样阔的殿基。可未央宫在他记忆里分明不是这般模样。而那满殿的服饰器皿、宴席的摆放规制……他自幼被父皇悉心教导汉史,这分明属于太始年间。
上首鎏金榻上,倚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病得极重,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即便如此依旧可见昔日倾国之姿。她此刻正死死盯着殿门口这群不速之客,枯瘦的指节攥紧了榻沿锦缎。
榻侧一把紫檀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玄色深衣,金玉腰带,面容清癯眉目凌厉如刀,冕旒上的玉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他正微微眯眼,目光缓缓扫过刘念瑶的脸,深不见底。
刘奭的膝盖几乎软了。孝武皇帝刘彻,画像他看过无数次,可活生生的人坐在这里时,那种久居高位杀伐决断的威压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刘彻身侧稍后坐着端丽温婉的妇人,墨绿深衣仪态沉静,此刻正愕然望着刘念瑶,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卫子夫。
卫子夫下首是二十余岁的俊朗青年,眉目温厚,此刻也站了起来,满脸警惕。他身侧是英武挺拔的中年将军,按剑而立目光如炬。
刘据。卫青。
刘奭脑中嗡鸣一片。
刘念瑶已经缓缓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裙摆尘土,绛紫曲裾狼狈却依旧不掩锋芒。她抬眸,目光掠过满殿贵人,最终落在李夫人惨白的面上。
李夫人忽然开口了。沙哑尖刻,带着病重之人特有的嘶嘶气音:“你们是什么人?!抬着棺材闯入宫宴,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剜过刘念瑶的脸,骤然一僵,随即拔高了声音:“陛下!您看她那张脸——”
所有人都望向刘念瑶。那张肖似卫子夫又肖似刘据、更透着刘彻年少时锋芒的面容,在满殿烛火之下清晰得令人心惊。
李夫人猛地撑起身子,病容之上浮现近乎狰狞的神情:“你们是卫家派来的对不对?!你们抬着棺材来咒本宫?!本宫就知道今日心神不宁,原来是你们这些——”
“李夫人。”
刘念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李夫人猛地住了口。
刘念瑶向前走了一步,绛紫裙摆拖过猩红地毯。脊背如出鞘的利刃,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凛冽如寒冬的审视。
“您怕什么?”她一字一句,“您是宠妃不假。可宠妃终究是宠妃。萧小姐是萧何嫡脉后人,世代忠良功在社稷。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死寂,最后重新落在李夫人面上。
“我是未来皇帝的女儿。您也配说我们?您也配进太庙?”
李夫人面色彻底灰败。张着嘴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知雪轻轻走到刘念瑶身侧,微微抬起下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以世家贵女特有的恭谨与疏离朝李夫人浅浅一礼。
“公主说的是。”她的声音清越如碎玉,却字字如刀,“以色侍人者,终究祸国殃民。李家辜负天子在前,李广利投降匈奴在后,李家亲家刘屈氂勾结后宫陷害东宫,一手炮制巫蛊之祸,酿成我大汉最大冤案。”
满殿倒抽冷气。刘彻面上不动,握着扶手的手指却骤然收紧。卫子夫面色惨白如纸,刘据攥紧了拳头,卫青按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李夫人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猛地转头望向刘彻,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疯狂的恨意:“陛下!您听见了!她们从后世来的!她们来赶臣妾出太庙——”
就在此时,一名太常寺小吏从棺椁旁连滚带爬地蹭到近前,看看刘念瑶又看看萧知雪,压着嗓子问:“公、公主……郡主……这棺椁……咱们带过来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殿人都在看李夫人与刘彻的冲突,倒没什么人留意他。
萧知雪侧眸看了刘念瑶一眼。刘念瑶的目光还落在李夫人那张惨白枯槁的脸上,冰冷的审视如同一柄悬在李夫人头顶的霜刃。
她微微侧过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只有萧知雪和那小吏能听清:“火葬。”
萧知雪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念瑶看着那小吏,眸中寒意不减,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两个字:“火葬。”
小吏浑身一抖,面皮抽搐。他偷眼看了看李夫人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刘念瑶面无表情的侧脸,吞了吞唾沫,哆嗦着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那具描金绘彩的棺椁很快被几个力士合力抬向偏殿,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满殿投来的窥探目光。
榻上的李夫人还在嘶声朝刘彻哭诉,满殿贵人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如蜂群。刘彻始终没有动,没有开口,没有发怒。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刘念瑶和萧知雪。
一个像极了他年少的锋芒与卫子夫的眉眼。一个容色倾国、字字句句指向历史的真相,甚至还敢在他的宴席上吩咐将他的宠妃棺椁“火葬”。
有趣。刘彻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身影在烛火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满殿的议论声瞬间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噤声垂首。
“把她们带进宣室殿。”他的声音低沉,却让每个人脊背发凉,“朕要亲自问。”
刘念瑶与萧知雪对视一眼。刘念瑶的眼里是刀刃般的锋芒,而萧知雪的目光深处,却有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微发烫的涌动——她灵泉空间里的那枚丹丸,此刻像被某种力量唤醒了,正隔着血肉与时空,隐隐搏动。
宣室殿。夜深。孤君。与一个四十五岁的帝王。
萧知雪垂下了眼帘,鸦羽般的长睫在烛火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夜色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