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朱翎使劲睁开酸疼的双眼,浑身如同被重物碾压过一般,强忍着浑身酸涩从榻上坐起,抬手抚过身上遍布的累累淤青,心底暗自咒骂:
这时影是野兽吗?这般不知轻重。

屋外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在清影阁地面,时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她环顾四周,散落一地凌乱破碎的衣衫,目光微微流转,便匆匆移开,不愿再多回想昨夜种种。
静静呆坐半晌,她猛然记起,今日阿姐与兄长就要动身远行。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她胡乱套上时影提前备好的广袖琉璃裙,衣裙剪裁合身,随即急急忙忙向外奔去。
“阿姐?兄长?”

她抬手叩门,屋内没有半点回应,推门而入,房内空空荡荡,床褥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又跑到止渊的居所,同样人去屋空。
难道他们已经走了?竟不等我告别……

她走出院落,恰好看见一名弟子途经此处,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对方询问。
“请问,你可见到我的阿姐与兄长?”


“回少司命夫人,大郡主与朱世子天未大亮便已经动身离开,是少司命大人亲自相送。”
“走了?怎么没有人叫醒我!”

情绪翻涌,她不自觉攥住弟子的衣袖。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自身后响起。

“怎么了?”
时影神色慢慢沉下,视线落在朱翎拽着弟子衣袖的手上,那一幕刺得他眼底微冷,周身气场骤然降下几分。
“我阿姐和兄长他们……”

见到时影,朱翎连忙转过身迎上前,语气满是焦灼。时影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神色稍稍柔和些许。

“他姐弟二人一早就下山离去,我见你睡得沉,便没有忍心将你唤醒。”
“你怎么可以不叫醒我!”

她气得连连跺脚,抿紧嘴唇。
“那是我的亲人,我理应前去送他们一程!”

往后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再见……


“你若是心中惦念,往后我便陪你前去探望便是。”
他淡淡瞥向一旁呆立发抖的弟子,那弟子吓得慌忙低头快步退走。

“外面风大寒凉,回屋去吧。”
时影握住她的手,她身形单薄,他的手掌轻轻松松便将她整只手包裹其中。朱翎心中憋着满腔愤懑,却也只能被他牵着,缓步走回清影阁。
远远望去,二人并肩而行,宛如一对相守白头的璧人,风光旖旎。
——————————
源钰一夜无眠,万千心事翻涌,久久无法平复。天边天色微明,他终于压不住心底重重疑虑,传唤弟子,将时影召来。

影儿,你早年为求证大道,自废情根,斩断俗世七情,本该是清心寡欲、心无杂念的修行之人。如今却对朱翎情根深种,莫非是因为……
听着源钰这番话,时影一声嗤笑,清冷的眼眸之中不见半分暖意。

“谁说斩断情根,便不能再生情愫?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本心。”

“我对朱翎是真心实意,她是我此生唯一。”
脑海中浮现出少女偶尔温顺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浅淡慰藉。

“再者,师父未免太高看自己。”
源钰听出这话里的锋芒,眉头紧紧皱起。

“影儿,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大司命心中,不过认定,我是贪图朱翎的心头血,才执意要娶她入九嶷。”

“可在你心中掂量掂量,你于我而言,又有几分分量?值得我费尽心思求娶一名只当作药引的妻子?”
言语之间满是讥讽。源钰正要开口训斥,却被时影抢先截断话语。

“大司命莫要忘了,今日种种,皆是你自作自受。早年你潜心钻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禁术秘术。昔日兀地一族存有一门祖传秘法,可以锁控魂魄、炼化神魂,修行之人一旦习得,修为能够暴涨,直抵大乘境界。”

“当年你执意促成与兀地一族联姻,并不单单是两族世代交好,真正目的,是觊觎赤地手中的秘法典籍。”
源钰眉目紧锁,缄默不语。他不解时影为何要旧事重提。
当年九嶷与兀地联姻,他的确存了这般心思,只是后来……

“当你发现兀地交付的秘本乃是伪作,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出手,将赤地一族尽数清算。”
说到此处,赤地女子本就性情骄执,遭遇灭族后心性愈发喜怒无常,而重明,便是在这般境遇之下降生。

若不是大司命的贪婪自私,九嶷的根骨,便不会早已腐朽溃烂。

“世事造化弄人,你万万没料到那门秘术与自身命格相冲,险些让你全身经脉寸寸崩断。虽侥幸保住性命,修为却折损大半,落下顽疾。每逢旧疾发作,便痛彻骨髓,生不如死。这么多年你数次在鬼门关徘徊,若是没有翎儿的心头血吊着,你也活不了几多岁月。”
源钰重重一拳砸在身侧案几之上,牙关紧咬。陈年旧事历历浮现,赤地族人飞溅的血色,至今还在眼前刺目。

“那都是过往旧事!若非为了遏制不断扩张的魔域祸乱,我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抬眼望向时影。

“罢了,万般因果,终究由我而起。”
望见他故作沉重的神情,时影只余下冷冷的嘲弄。

“取心头血虽不至于夺人性命,却会让人身子常年孱弱耗损。”

如今,师父年岁已高,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何不顺应天命。

“你……”
源钰怒声呵斥,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既然这般盼我死,何不现在便一剑了结我!”

“不必急于一时。”
时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谪仙般清俊的眉眼之下,藏着沉沉阴翳。

“失去翎儿的心头血,大司命,便好好珍惜你余下的光阴吧。”

“逆徒!逆徒!”
他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抬手狠狠将桌上茶杯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响声刺耳。
时影向后退开半步,碎瓷溅落在他靴边,神色从容平静。看着眼前人被怒火吞噬,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亢奋与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