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九嶷山处处张挂的红幔喜灯,往来弟子忙着筹备婚礼,刺得她心口发酸。眼底泛起水汽,她不愿再看,转身默然离去。
月色清冷,她独坐月下长亭仰望星河,忆起往昔荒山之夜。那时姐弟三人共看繁星,止渊立志重振部族,阿姐只求觅得良人,安稳共度余生。
那时的自己,整日怀揣侠女梦,盼着有朝一日遍历山河,行侠仗义,做一名逍遥自在的修士。
如今回想,当初那满腔热忱只觉可笑。
部族覆灭,想要重振家门何其艰难;阿姐一心渴求良人,可遇见过的,不过是满口甜言的薄情之人。
而自己呢?罢了……她忍不住涩然一笑。
恐怕这一生,她都要被困在九嶷这座牢笼之中,面对喜怒无常的时影。
一道身影从身旁路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止渊手里提着酒壶,坐到她的对面,浅抿一口酒。

“大晚上的在这里触景伤怀?”
“我哪有?”

她淡淡一笑,眼底忧伤的水光明明灭灭。

“阿翎,阿姐不在,四下也没有旁人,就我们两个,你跟兄长说实话,是不是时影逼你的?”
朱翎望着他坚定澄澈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逼迫……全都是我自愿的。”


“简直胡说!我还不了解你?你性子刚烈侠义,向来嫉恶如仇,最看不得世间不平,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委身于时影这样不择手段的人?”
朱翎瞳孔掠过一丝尴尬。
其实……时影好像,也并非全然不堪。


“是不是因为中毒一事?你为了换取解药,才不得已委屈自己?”
“兄长,你不必自责,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再说,少司命乃是天纵奇才,多少女修倾尽心意,都得不到靠近他的机会。于我而言,这也算……是一种机缘。”

她像是在宽慰兄长,又好似在拼命说服自己。
“兄长,你还记得从前你说过,要重振部族……”


“开宗复兴部族,哪里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可我们如今无权无势,没有人脉,也没有财力。阿姐与你相继婚嫁,我也渐渐压下了这份念想。”
“不能就此放弃……”

“兄长,你是我和阿姐全部的期盼。我或许会如同笼中之鸟困在此地,终生不得自由,但我希望你可以展翅高飞,完成我们这么多年的夙愿。”

“你陪着阿姐去往别处,一定要好好护着她,万万不要让青罡那薄情之人欺负她。”

阿姐心性温柔善良,那人嘴上甜言蜜语,内里虚情假意,若是无人照拂,去到异乡,难免受人磋磨。


“你放心!那家伙若是敢欺辱阿姐,我绝不会轻饶他,定要将他狠狠教训一顿!”
说罢他挥了挥手中长剑,意气风发,见状,朱翎心里稍稍安定。
只要阿姐与兄长能够平安无恙,自己受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姐弟三人都好好活着,往后的岁月,应当也不会太过难熬。
“我先走啦,你便独自慢慢欣赏这漫天夜色吧。”

她从长凳起身,缓步离去。止渊望着她看似松弛,实则满是寂寥的背影,压下心底重重的担忧,无奈地转过头,抬手想要饮酒。手中却是空空如也,酒壶早已空了。凉风顺着指尖掠过,哪里还有半分酒液,他方才竟连酒被人拿走都浑然不觉。
他立刻拔腿追上前,口中连声呵斥。

“好你个朱翎!竟敢偷我的酒!”
听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朱翎一扫满心愁绪,嘴角扬起,轻快地向前奔跑。
“谁让你这般小气,拿着酒却不肯分我半分?抢到手里,那便是我的!”


“阿翎你简直就是个小无赖!这可是难得的佳酿!”
“我才不管,你财力丰厚,大可以再去买一壶,这坛归我了!”


“把酒还给我!”
“不给!”

幽深庭院之内,两道鲜活的身影,在月色之下嬉闹追逐。寂静夜色被这快活的吵嚷填满,暂时吹散了深埋心底的离愁悲苦。
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一夜,或许便是此生最后一段欢愉时光。
待到再度相逢……
终究已是……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