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落了整整一夜,未曾停歇。
孟清沅被孟清祠与苏悟倚冒雨抱回孟府之时,浑身冰寒,衣衫湿透,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本就被施针压制的传骨寒瘟,经大雨淋身、寒邪入体、心绪郁结,彻底被引动爆发。
当夜,高热骤起,滚烫灼人,昏迷不醒。
榻前烛火摇曳,药盏常备不退。
苏悟倚寸步不离守在床头,日日替她擦拭身温、按时施针稳毒、彻夜看护。
孟清祠放下所有公务,日日守在厢房门外,眼底怒意沉沉,满心皆是不甘与心疼。
连日高热反复,寒热交叠,毒势缠骨不退。
孟清沅始终沉陷昏睡,意识昏沉模糊。
哪怕身在高热混沌之中,她心底执念依旧未消。
睡梦迷离之间,她唇间反反复复、微弱又执拗地呢喃着同一个名字——
烬珩

别走

不要丢下我

不要和离

声声呓语,细碎微弱,带着病中人的无助与痴念,听得旁人鼻尖酸涩、满心怅然。
孟清祠立在帘外,听得字字清晰,胸腔怒火与心疼交织翻涌,几乎压不住暴戾。
他数次攥紧拳头,咬牙欲冲出孟府,直奔定安侯府,质问、甚至动手教训那个狠心绝情的男人。

他凭什么!

凭什么我姐为他舍命染毒、淋雨长跪、高烧濒死,他却高居侯府、冷眼旁观、狠心绝情!
每一次暴怒冲动,都被苏悟倚死死拦住。
苏悟倚含泪劝他

阿祠,别去

你此刻前去,于事无补,只会让沅沅日后更难收场。

他自有他的隐忍苦衷,只是方式太狠、太绝、太伤人。

朝堂未稳,恩怨刚平,不可私斗权贵、坏了大局。

朝堂未稳,恩怨刚平,不可私斗权贵、坏了大局。
父子挚友层层阻拦,硬生生按住了孟清祠满腔怒火。
几日光景悄然流逝。
孟清沅昏睡整整四日,高热始终反复不退,时冷时热,毒势缠绵不散,始终无法彻底清醒。
这日午后,天雨初歇,天光微晴。
定安侯府车马停驻孟府门前。
萧烬珩一袭墨色常服,身姿挺拔,面色沉冷,登门入府。
明面上,是以朝堂新政、旧案余波、孟萧两家后续事宜为由,登门与孟甄议事。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藏着的、压着的、熬着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执念。
他多日未闻她分毫消息,日夜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那日雨中她晕厥倒地的模样,日日在他脑海盘旋,夜夜难眠。
他想知道她好不好、毒势有没有复发、高热有没有褪去、性命是否无虞。
可他身负绝情名声、手握和离决断、心知剧毒缠身之害,想问,不敢问;想探,不敢明探。
前厅议事,句句朝堂公事、字字规矩分寸。
萧烬珩端坐席间,神色淡然,语气平稳,看似专心论事,心神却早已飘往后院厢房。
余光无数次飘向内院方向,指尖在袖中死死蜷缩,隐忍至极。
几番拉锯克制,他终究按捺不住,状似无意、轻描淡写地开口,嗓音微哑:

听闻……近日孟府不甚安宁。
短短一句,是他穷尽所有勇气,才敢试探的问询。
孟甄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连日积压的冷意与沉痛,不绕弯子,直言相告,字字沉重:

侯爷既问,老夫便直言。

清沅那日淋雨归来,高热四起,毒势反扑,连日昏睡不醒,情况一直不太好。

悟倚日日守榻施针,阿祠寸步不离陪护,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一句话,彻底击溃萧烬珩所有伪装的平静。
心口骤然狠狠一坠,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猜到她会病、会寒、会虚弱。
却从未敢想,会危重至此。
议事草草落幕,公事已然谈尽。
萧烬珩心神纷乱,坐立难安,却依旧强行自持,欲起身告辞。
他不敢留,不敢探,不敢去看。
多看一眼,便会破功。
多留一刻,便会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
正当他起身、迈步欲走出前厅,即将踏出孟府院门之际——
后院厢房深处,昏沉多日的孟清沅,骤然清醒过来。
高烧褪去大半,意识勉强回笼。
耳畔隐约传来下人低语——定安侯萧侯爷,在前厅议事。
萧烬珩……来了。
他在孟府。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瞬间撑住了她虚弱残破的身子。
她不顾浑身酸软、骨毒隐痛、四肢无力,不顾尚未痊愈的高热,猛地撑起身,掀被下床。
鞋袜来不及穿稳,衣衫来不及整理,拖着虚弱至极的身子,踉跄着冲出厢房。
院内青石路滑,她体虚力乏,步履飘摇。
一路急奔,一路踉跄。
一次次脚步发软、险些栽倒,一次次咬牙撑住、挣扎起身。
为了见他一面,她拼尽病中所有力气。
庭院回廊、青石长道,她跌跌撞撞,数次摔倒,掌心蹭破薄皮,浑身酸痛,却丝毫不敢停歇。
远远的,府门廊下,那道熟悉挺拔的墨色身影已然立定,即将抬步离去。
潇烬珩

一声轻唤,虚弱、沙哑、破碎,带着病后浓重的气音,随风飘送而来。
字字费力,却无比执拗。
萧烬珩脚步骤然僵停。
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目光穿过庭院长廊,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
那一刻,他呼吸骤停,眼底所有冷硬尽数龟裂。
多日未见,她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清丽温润的眉眼,此刻憔悴苍白,面无血色,唇瓣褪尽所有色泽,干裂惨白。
几日高热昏睡、毒势折磨、淋雨寒身,让她整整瘦了一圈,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她遥遥望着他,眼底含着泪光,带着满心奔赴的执念。
望见他回头,她心底一喜,想要快步奔向他。
可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力不从心。
刚迈出两步,双腿骤然发软,堪堪站不稳,摇摇欲坠。
萧烬珩心口狠狠抽痛,本能的想要大步上前、伸手去接、将她护住。
脚步已经微微抬起,身躯已然前倾。
可下一瞬,苏太医那句终生无解、亲近必亡的告诫,狠狠拽住了他。
不能碰。
不能近。
不能拥。
一碰,便是害她余生。
他硬生生停住所有动作,僵立原地,寸步未移。
极致的隐忍、极致的痛苦、极致的不舍,狠狠碾压着他的心神。
袖中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用力至极,指尖掐出鲜血,浸透指缝,他浑然不觉疼痛。
肉身之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遥遥望着摇摇欲坠的她,眼神猩红,满目破碎,硬生生克制所有奔赴的本能。
咫尺,便是天涯。
就在这时,一道疾风快步冲来。
孟清祠满脸怒红、心急如焚,快步奔至姐姐身侧,一把扶住快要栽倒的孟清沅。
转头望见廊下狠心伫立、冷眼相望的萧烬珩,少年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脚蹬在萧烬珩身前地面,满眼戾气,字字冰冷:

萧烬珩!你够了!

她为你病至濒死、高热不醒、执念成痴!

好不容易醒转,拖着残躯跌奔见你!

你就这般冷眼相看、分毫不动?!
萧烬珩无言以对。
他承受所有指责、所有怨怼、所有误解。
活该。
孟清祠不再看他半分,满心心疼地环抱住虚弱无力、摇摇欲坠的姐姐,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中,转身就走。

阿姐,咱们回去,不见他了

日后定安侯来了,不用告知大小姐
他抱着虚弱低迷、满目怅然的孟清沅,一步步决然离去,再也不留给廊下人半分目光。
庭院风声寂寂,落影斑驳。
萧烬珩独自立在原地。
望着姐弟二人远去的背影,望着她单薄憔悴、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猩红密布,满目苍凉破碎。
掌心鲜血淋漓,隐忍至极致,痛至无声。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挺直早已溃不成军的脊背。
转身,默然踏出孟府大门。
一人,一步,一步,走入无边孤寂。
他赢了朝堂,赢了名声,赢了冤屈,赢了山河。
唯独输掉了唯一的温暖,困住了彼此余生。
相见,不能相拥。
相爱,只能相离。
执念,终究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