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清宁,药香浅浅萦绕。
孟清沅捏着那纸冰冷的和离书,指尖微微发颤,眼底一片空茫萧瑟。
昏睡两日方醒,身中余毒初压,身子尚且虚弱无力,入目却是一纸断情绝爱的文书。
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空落落,凉得透彻骨底。
房门轻启,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缓步走入。
苏悟倚一身浅绿罗裙,眉眼温柔灵秀,步履轻缓,见她已然醒转,眼底瞬间漾起心疼与关切。
自孟清沅随萧烬珩归京那日起,她便日日留宿孟府,寸步不离,守着这位年少相识、情同手足的闺中密友。
二人年少同在都城长大,诗书相伴、朝夕为伴,情谊深重,远胜寻常姐妹。
只是后来孟家变故、孟清沅远嫁边关,两人一别数年,杳少相见。如今故人归京,她便寸心牵挂,日日相伴左右。
苏悟倚缓步至床前,伸手轻轻扶她坐起身,柔声细语

可算醒了,昏睡两日,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他……留下和离书,就走了,是吗?

苏悟倚看着她手中素纸,眸色微黯,轻叹一口气,终于将那日她昏睡之后、无人知晓的隐秘,缓缓道来。

阿沅,你误会他了

那日苏伯父诊完,告知侯爷此毒终生无解,最忌挚爱亲近、朝夕相守,一旦相伴日久,你必会再度毒发、性命堪忧。

侯爷听完一言不发,独自回了你这间卧房。

他在你屋里,整整待了一日一夜,一步未出。

无人敢扰,无人敢劝。

第二日天光大亮,他亲手写下这纸和离书,静静放在案头,默然离去。

他不是薄情,是极致隐忍。

他赢了天下、雪了家仇、得了封侯,从此万丈荣光在身。

可他唯独不敢留你在侧。
他半生孤苦,最怕拖累挚爱。
他宁肯自己背负绝情薄情的骂名、亲手斩断余生相守,也绝不肯半分害你折命。
孟清沅听着,鼻尖猛地一酸,眼底水汽瞬间漫溢。
原来那一日一夜的静默独处,不是无情冷淡。
是他独自煎熬、独自崩溃、独自诀别。
是他看着熟睡的她,熬尽万般不舍,硬生生逼自己放下毕生所爱。
苏悟倚继续轻声告知近日朝堂变故、孟家今时光景:

你昏睡这些时日,朝中局势早已大变。

陛下正式下旨,加封萧烬珩为定安侯,赐京中豪华侯府,世袭爵位,荣光无双。

十年潇家旧案彻底翻昭,当年所有冤屈、污名、构陷,尽数清算,忠魂立坊,名垂青史。

还有孟府——

你父亲入朝受封,正式跻身朝堂重臣之列。

咱们孟家二房,早已彻底和大房割裂分家,另立府邸,清清白白、自立门户,再不受从前桎梏委屈。
字字入耳,历历分明。
所有当年求而不得、盼而不能的一切,如今尽数圆满。
苏悟倚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如同年少闺中谈心一般,轻声娓娓道来:

阿沅,你回头看看

当年你执意替嫁、执意嫁去边关、执意以身入局,所求的从来不是情爱,不是相守。

彼时二房受压、大房欺压、父亲无权、阿祠年少无依,孟家举步维艰、处处受制。

你拼尽一身荣辱,嫁入仇家、远赴苦寒边关,只求一个侯夫人名分。

只求借萧家威势,给二房挣一份底气、挣一份体面、挣一份与世抗衡的资本。

如今你想要的,全都做到了。

孟甄身居朝堂,为官清正,前程大好。

孟清祠年少有为,入仕可期,前途坦荡。

二房彻底分家立府,摆脱桎梏,再无欺凌,再无卑微。

潇孟世仇百年纠葛,彻底烟消云散,两家恩怨清零,世代冤屈尽解。

你平安从边关归来,历尽风波,终得安稳。

这不就是你当年拼死所求的全部心愿吗?

如今万事圆满,尘埃落定。

你得了自由身,脱了束缚、不负家族、不负初心,本该一身轻松、无牵无挂。

……你该不会,真的对萧烬珩,动了真心吧?
一句轻问,温柔戳破所有伪装。
孟清沅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无声滚落,砸在素色衣襟之上。
是啊。
初心圆满了。
她当年嫁他,从来不是情根深种。
是算计,是博弈,是替家族谋出路,是为二房谋生机。
她步步为营、忍辱负重、以身入局,用一场世仇联姻,换来了孟家今日的蒸蒸日上、安稳荣光。
如今——
家兴,人安,仇解,冤雪。
父亲显贵,弟弟成才。
她一纸和离在手,重获自由之身,从此前程坦荡、随心而活,再无牵绊、再无束缚。
完完全全,得偿所愿。
可唯独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她初衷为家族、为权谋、为生计。
可漫漫边关岁月、三年朝夕相伴、他的隐忍、他的护佑、他的孤苦、他的深情、他的舍命相护……
不知不觉,早已悄悄蚀骨入心。
她赢了棋局,圆满了初心,
唯独输了自己的心。
她赌尽前程换家族安稳,最后却偏偏,爱上了本该恨、本该利用的夫君
苏悟倚看着她无声落泪、满目怅然的模样,轻轻叹息,默默拍着她的手背。
世人皆道她聪慧冷静、步步筹谋、从不输局。
可唯独情爱一局,她满盘皆输,心甘情愿,遍体鳞伤。
为了这场不知不觉的情深,她险些赔上性命,染上身世无解剧毒。
初心皆遂,唯情难收。
万事圆满,唯爱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