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天光微亮。
枕边余温未散,昨夜温存信任尚在眼底。
萧烬珩晨起之后,并未多做停留,只留下一句军营突发急务,便匆匆离去。
主屋空寂,暖意渐消。
孟清沅起身梳洗,心绪平和柔软。经过昨夜剖心相待、彻夜相伴,她心底笃定,二人之间的世仇隔阂已然彻底松动。他信她、容她、接纳她,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如常吩咐下人备好精致温热的早膳,装进食盒,打算亲自送去军营。
等候间隙,都城寄回的书信恰好送达。
是孟清祠的回信。
信中字字温和,告知她父亲在京一切安好,日日牵挂远在边关的她,惦念她冷暖孤苦。末尾更是细细询问,她与萧烬珩婚后夫妻情分如何,是否安稳顺遂,是否有人善待。
孟清沅执信静坐,眼底漾开浅淡暖意。
她提笔回信,字字坦然真切。
如实告知父兄,她与萧烬珩误会渐消、信任渐生,他待她已然不同,夫妻日渐和睦。又提笔言明,待边关事务安稳,她便择日归京探亲,与家人团聚。
家书落笔,心事安稳。
孟清沅叠好信纸,收好私函,提着食盒,只身往军营而去。
抵达营中时,校场肃穆,军务正忙。
萧烬珩正立于帅帐之内,与三位将军、军师围立议事,核查边防布防、清点军报机要,神色严谨,无暇分心。
孟清沅立在帐外,并未出声打扰,也未让侍卫通传。
她素来懂事知分寸,知晓军务为重。
便提着食盒,安静立于帐外廊下,闲看军营风光,静静等候他处理完公务。
边关秋深寒重,风卷霜气,刺骨侵衣。
不同于四季温和的都城,这里的寒意凛冽粗粝,最是冻人。孟清沅自幼畏寒,入秋便难抵边关冷风,此刻立在廊下,肩头早已浸满寒凉。
足足等候一个时辰,帐内议事方才落幕。
众人散去,孟清沅才轻步入帐,将温热早膳置于案上。
萧烬珩抬眸望见她冻得微微泛红的耳根与指尖,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
边关苦寒,她自幼长在繁华都城,从未受过这般风霜冻寒。
他略一沉吟,低声叮嘱

帐内炭火暖和,你在此安心等候,莫要外出吹风。
话音落,他转身提箭佩刀,出声交代

我去去就回
侯爷要去哪里?


打一头野兽,剥取兽绒,为你制一件裘衣。

往后入冬,边关严寒,可御风霜。
一句轻语,藏尽无声宠溺。 他素来寡情冷硬,从不擅温柔。 可如今,他会记得她畏寒,会亲手猎兽,为她御寒制衣。 言罢,他大步出帐,策马入山。 帅帐之内,只剩孟清沅一人安坐。 炭火融融,静谧安然。 可萧烬珩前脚刚走,后脚娄云舒欲要入帐,被外面站岗的士兵拦住

娄夫人请留步

怎么了?

侯爷有令,旁人不得私自进入,您是知道的

哦,我是来找侯夫人的,可在里头

娄夫人请稍等,我进去报一下

好
见孟清出来她面色温顺谦和,褪去往日暗藏的妒意,语气诚恳柔和,主动上前致歉。

弟妹,前日赛马之事,是我心胸狭隘、一时糊涂,暗中作祟险些害你坠马,是我不对。今日特来与你赔罪,还望你莫要记恨。
嫂嫂,你我是一家人,本不应该互相残害,别让侯爷烦忧是你我之责,您说是吧?


弟妹所言极是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毫无破绽。
孟清沅心性坦荡,既已致歉,便也淡淡释然。
她素来恩怨分明,对方知错认错,她便不再计较,温和应了两句,静静听她说话。
娄云舒刻意拉着她在帐外闲谈片刻,句句都是悔过之言,看似真心致歉,实则步步拖延、刻意牵绊。
片刻后,娄云舒见时辰差不多,便含笑告辞。
孟清沅并未多想,只当她真心悔过,转身便重回温暖帅帐。
等候许久,寒风困人,暖意催人倦意深重。
她伏案轻伏,打算小憩片刻,等候萧烬珩归来。
连日心绪拉扯、日夜难安,此刻帐暖人静,她闭眼片刻,便沉沉睡去。
山林深处,萧烬珩箭术凌厉,不多时便猎得一头肥硕野兽,利落处理兽皮,满心想着回去给她制裘御寒。
他策马返程,心怀温柔期许。
可踏入帅帐那一刻,一室暖意骤然冻结。
孟清沅伏在案上睡得安稳,呼吸浅浅,毫无防备。
可她手边桌案上,那只封存机要、带机关密锁的黑木匣子,赫然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刀痕。
木盒表层裂纹交错,满目狼藉,像是被人刻意持刀狠狠划割、蓄意破坏。
这木盒是他存放军中最高机密、密档机要的私匣,从不许任何人触碰、窥探。
萧烬珩眼底所有温柔瞬间尽数熄灭,刹那冰封。
他半生戒备、十年忌惮,最忌的便是——孟氏攻心、窥探机密、伺机算计。
帐内方才只有孟清沅一人留守。
娄云舒早已离去,侍卫无人敢擅入帅帐。
除了她,无人有机会、无人有时间、无人能触碰此匣。
一瞬间,所有信任轰然崩塌。
他脑中瞬间翻出所有防备执念——
孟氏之人,最善伪装,最会隐忍,最擅长假意真心,骗取信任,伺机窃取机要。
昨夜的剖心相待、荒林信任、同鞍温柔、彻夜温情,在这一刻,尽数被他脑中的猜忌覆盖、推翻、碾碎。
萧烬珩眼底翻涌滔天怒意,周身寒气凛冽刺骨。
他一步上前,俯身,大手骤然伸出。
狠狠扣住孟清沅纤细脖颈!
力道迅猛、冰冷、决绝,不带半分情意。

嗯——!
孟清沅睡梦之中骤然窒息,瞬间痛醒。
呼吸被死死遏制,喉咙剧痛,胸腔窒息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她茫然抬眸,撞进他一双盛满暴怒、冰冷、全然不信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半分昨夜的温柔、半分破例的信任。
只剩入骨猜忌、滔天怒火、彻骨冰冷。
“孟清沅!”
萧烬珩声如惊雷,怒声低吼,字字淬冰。

我破例信你一次,包容你、接纳你、待你真心!你就是这般回报我?

趁我不在,私窥机要,持刀划破我的密匣!你所有真心、所有立誓、所有为我洗冤的话,全是演戏!全是孟氏攻心的骗局!
他怒极攻心,不听她半句解释,不信她一分清白。 脖颈力道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生生掐断。 孟清沅窒息得眼眶泛红,泪水瞬间被逼出,双手无力攀着他手腕,拼命摇头,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口比脖颈更痛,痛得寸寸碎裂。 她以为跨越世仇、破开隔阂、换来真心相待。 原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但凡触及机要、触及信任底线,她永远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只因为——她姓孟。 良久,他才稍稍松力,冷眼看着她窒息喘息、狼狈颤抖的模样,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潇保

送夫人回侯府!禁足院内,不得出府半步!

是
决绝四字,斩断所有温情。
潇保不敢多言,只得上前,将浑身发软、呼吸不稳的孟清沅带出军营。
萧烬珩立在原地,望着满是刀痕的木盒,眼底怒意汹涌,久久不散。
直至深夜,他未归侯府。
侯府院内,灯火孤寂。
环佩扶着心绪寒凉、浑身发颤的孟清沅,细细复盘今日所有经过。
环佩蹙眉,字字冷静分析

姑娘,今日全程清清楚楚。侯爷走后,帐内只有您一人。中途唯有娄夫人将您叫出去闲谈片刻,除此之外,无人靠近帅帐。
娄云舒,她那会在与我说话,没有时间去呀

而且 那个盒子我都没有见过,到底是哪步出现了问题


姑娘,您没有分身术。可旁人会声东击西啊
不行,此事我必须自证,不然,才让潇烬对我有所信任,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姑娘要去哪里?
我要去军营

刚走到门口就被潇保拦住

夫人,侯爷有令,您不能出房门
潇保将军,我要军营


不论夫人去哪里,都不可

你咋那么死板呢,夫人是要去把这件事情解决了,万一侯爷也在等夫人解释呢?你岂不是将侯爷的面子和台阶全都拆了吗?
潇保正在思索间,两人已经出了主屋,潇紧随其后,环佩拦在潇保面前,对着孟清沅喊道

姑娘,快去 这里有我呢

潇保将军息怒息怒,侯爷若是真的生气了要拿下夫人,为何只叫你一个牙签,那早都关进大牢去了,所以,你就假没看见,此事就过去了
此时的帅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压抑。
萧烬珩端坐主位,手中紧攥那只满是刀痕的木盒。
下方三位将军、军师分立两侧,人人神色肃穆,各执一词。
帐内寂静良久,军师率先开口,语气恳切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