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兰州,空气里多了些润意,槐树又抽了新芽。巷口那棵老树年年春天都准时醒来,比报时的钟还准。只是今年黄家人的注意力不太在树上了。
黄金中从年初就开始整理东西,客厅角落堆起了几个纸箱子。四月的某个周末,何丽君终于把正式的消息告诉了孩子们:

暑假搬去成都,那边的工作安排好了,房子也在看了
黄子弘凡正在写作业,笔停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

那这边的房子呢?

留着,以后放假还能回来住
黄梓忆坐在茶几边剥橘子,动作慢了一拍,但什么也没说。她咬了一瓣橘子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像是把什么话和橘汁一起咽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客厅里的箱子越堆越多。何丽君每天整理一点,分门别类地往里面装。黄梓忆有时候蹲在旁边看她收拾,递一递胶带、压一压箱盖,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黄金中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出不少旧物,坐在椅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箱子。
黄子弘凡发现妹妹最近不太爱说话了,但她也没有闹。她每天照常上幼儿园,照常周末去少年宫跳舞,只是回家之后会自己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走走客厅,走走厨房门口,站一站阳台,看一看窗外的巷子。
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何丽君在整理孩子们的东西。她打开黄梓忆卧室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已经穿不下的练功服,粉色的、浅蓝的、白色的,一件比一件大些,叠在衣柜最底层。最底下压着一个扁扁的纸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已经磨旧了的粉色软底鞋,鞋尖处有浅浅的磨损痕迹,鞋底沾过很多次舞台地板的灰。
何丽君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们扔掉,而是放进了那个写着她名字的纸箱里,盖好。
黄子弘凡站在自己房间里看着满屋子被翻出来的旧物件,书包旁边摞着三年级到四年级的课本,窗台上那艘积木消防车他还留着,虽然轮子掉了一个找不到了。他蹲下来把消防车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写着“玩具”的纸箱里。
那天下午,黄梓忆穿着一件春天的小外套,站在客厅中央看那些码放整齐的纸箱。她默默数了数,一共七个。黄色的胶带封着箱口,上面用黑笔写着不同的字——厨房、书、衣服、杂物。第七个箱子特别大,是她和哥哥的玩具和书。里面装的都是她熟悉的物什。
她走回自己房间,坐在小床上。窗外巷子里传来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墙——那里贴着一张她在少年宫演出时的照片,被何丽君镶在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相框里,挂了好几个月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黄梓忆忽然问了一句:
成都也有少年宫吗?


有,比兰州的还要大一些。爸爸已经在帮你问好了,过去就能接着上
那成都的幼儿园有滑梯吗?


有,幼儿园都差不多
那我去了之后还能练舞吗?


能,爸爸帮你联系的老师,是成都那边挺有名的芭蕾老师
黄梓忆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再问。但她吃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餐桌,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客厅角落那些码好的纸箱,目光在第七个箱子上停得最久。那里面装着积木消防车、那盒三十六色彩色蜡笔、她上台演出前在侧幕等场时攥过的那张手帕。
黄子弘凡吃完饭放下碗,走到客厅角落蹲下来,打开写着他和妹妹名字的箱子,往里看了一眼——积木消防车躺在最上面,他伸手进去把轮子掉下来的那节车头按紧了。然后他把箱盖合上,胶带重新贴好。

爸,搬家公司什么时候来?

七月初

那还有很长时间

嗯,慢慢收拾,不急
黄子弘凡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经过黄梓忆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妹妹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对面墙上那张镶在相框里的舞台照。她的目光落在照片里自己穿着蓬蓬裙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瞬间,像是在用视线把这个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脑子里。

之之,你那张照片,要不放进箱子里?别弄坏了
我自己放

她从床上滑下来,走到墙边踮起脚摘下那个相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衣柜把相框放进最底层那件叠好的练功服上面。合上衣柜门之前她又看了它一眼,然后轻轻关上了柜门。
黄子弘凡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电视声音很小,画面里播着一部老电视剧,他也没有真的在看,就是让客厅里有声音。
何丽君从厨房端出一碗切好的梨,放在茶几上。黄梓忆从卧室走出来,爬上沙发坐在哥哥旁边,伸手拿了一块梨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黄子弘凡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着梨,电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播着。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何丽君坐过来,拿起一块梨轻轻咬了一口,窗外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
黄梓忆吃完手里的梨,把梨核放在茶几边上,靠在何丽君身上安静了下来。她看着客厅角落那些码好的纸箱,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什么时候走?


七月
那还有很久

她把脸靠进何丽君的手臂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槐树叶子洒进来,在那些纸箱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