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空气里弥漫着烧煤炉子的呛味和远处零星响起的鞭炮声。巷子里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红春联,黄家也不例外——黄金中上午就在客厅桌上铺开了红纸,研了墨,笔尖蘸饱了墨汁,一笔一划地写着。
黄梓忆四岁半了。她穿着一件红色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绒绒的毛边,被何丽君梳了两个整整齐齐的小辫子,头顶别着一对蝴蝶结发卡。她站在桌子旁边,踮着脚看爸爸写字,鼻尖快凑到纸面上了。
爸爸写的什么?


春联,上联是“和顺一门有百福”,下联是“平安二字值千金”
什么意思?


就是希望咱们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黄梓忆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伸出食指指着纸上的一个字:
这个字我认识


哪个?
福,哥哥教过我,他说过年要贴福字,倒着贴,意思是福到了

黄金中笑了:

你学的对
黄梓忆更得意了,转过身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
哥——爸爸说我学得对!


那当然,我教的能不对吗?

爸,咱们家今年还包饺子吗?

包,面和馅都准备好了,下午你妈调馅,你帮忙擀皮

好
我也要擀


你手太小了,擀不动
黄梓忆伸出自己的手,五指张开,朝他比划了一下,手指短短的、肉乎乎的。
我能,我手不小

下午三点多,何丽君把调好的饺子馅端上餐桌,旁边摆着一摞擀好的饺子皮。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包饺子。何丽君动作利索,一勺馅一捏一折,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黄金中的手法也熟练,边缘捏出整齐的花边来。
黄子弘凡包得慢一些,但形状还算规整,至少没有露馅。黄梓忆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小团面和一勺馅,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面皮摊在掌心里,挖了一勺馅放上去,然后两只手往中间一合——馅从两边挤出来了,顺着她的指缝淌了一手。
傍晚六点多,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零星的鞭炮声从巷子两头传过来,此起彼伏,有时候忽然爆一串长的,吓人一跳。何丽君把包好的饺子下进沸水里,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腾滚动。厨房里白腾腾的水汽弥漫开来,糊了玻璃窗一层雾。
年夜饭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地方不大,但菜摆得满满当当的——红烧鱼、清炖排骨、凉拌木耳、糖醋藕片、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蘸醋碟子摆在旁边。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喧闹又喜庆。
黄梓忆坐在何丽君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碗,碗里装着三个饺子。她用筷子夹起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含着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何丽君递过来一杯凉水。

慢点吃
好吃,妈妈,饺子里面有硬币吗?


有,包了一个进去,看谁吃到
黄梓忆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第三个饺子,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没有硌到牙,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她有点失望,但不气馁,把目光投向了哥哥的碗。黄子弘凡正在吃第五个饺子,咬到一半忽然停了——他慢慢从嘴里吐出来一枚硬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吃到了

今年你有福气啦
黄梓忆看着哥哥手里那枚硬币,眼巴巴地:
哥,硬币能给我看看吗?

黄子弘凡递给她。黄梓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还了回去,嘴上说了一句:
明年我一定能吃到


明年我让你多夹几个饺子
那不行,得我自己吃到才算

黄金中在旁边倒了热茶,把杯子往两个孩子面前推了推:

喝水,别光吃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到晚上十点左右几乎连成一片。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一半,黄梓忆已经靠在何丽君肩膀上开始打瞌睡了,眼皮一搭一搭的,但还是强撑着不肯闭眼。
何丽君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盖了一条薄毯。黄梓忆缩进毯子里,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了。黄子弘凡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妹妹睡着的样子——她的脸被暖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辫子歪在一边,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两道细细的影子。

爸,她睡着了吗?

睡着了,小孩子撑不住了
黄子弘凡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妹妹的肩膀。黄梓忆在被盖到脖子的时候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毯子里。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还没敲,但远处的鞭炮声已经越来越响了。黄子弘凡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年夜饭还留着余温,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细碎的热气。他低头看了妹妹一眼,她缩在毯子里安静地睡着,呼吸匀长,手搭在沙发边缘,小拳头松松地攥着。
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隔着玻璃,隔着窗帘,隔着这个窄小而温暖的屋子。兰州冬夜的风把巷子口的红灯笼吹得晃了晃,光晕散了又聚拢。
电视里春晚的倒数开始,屏幕里一群穿着红衣服的人正在数: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窗外最后一阵鞭炮爆响起来,带着硝烟和碎屑,在漆黑的夜空中绽出了一整片明灭不定的光。
何丽君从厨房端出温好的醪糟汤,放在茶几上,轻轻拍了拍黄子弘凡的肩膀。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酒酿的香气。
沙发另一头,黄梓忆在毯子里安稳地睡着,嘴角弯弯的,像在做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