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何丽君刚喂完奶,黄梓忆吃饱了,又睡着了,小拳头松松地搭在襁褓边沿。何丽君自己也累了,靠着床头闭着眼,呼吸渐渐绵长。
黄金中放下教案,看了一眼摇篮边——黄子弘凡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妹妹看。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四十分钟了,中间就起来喝了一口水,又趴回去了。

元元
黄金中轻声叫了他一声。
黄子弘凡没听见。

黄子弘凡
黄金中提高了半个调。
小家伙猛地回过神,抬起头来看向爸爸。
嗯?

黄金中冲他招招手。

过来,让妹妹睡会儿。你在这儿趴着,她做梦都梦见你
黄子弘凡犹豫了一下,看了妹妹一眼——确实睡得熟,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没有一点要醒的样子。他这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爸爸身边。四岁的孩子个头刚过黄金中的腰,仰起脸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鼻尖上。
爸爸,妹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至少要一年吧。等她能坐了、能抓东西了,就能跟你玩了
要那么久啊

黄子弘凡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怎么,等不及了?
也不是等不及……就是她现在什么都不会,也不会抓我,也看不见我,我说话她也听不懂

黄金中看着儿子垂下去的脑袋,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坐
黄子弘凡爬上床沿坐下来,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悠着,垂头丧气的。

你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我小时候?


嗯
黄金中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怕吵醒睡着的母女俩。

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眼睛也看不清东西,谁抱你你都不知道
真的?


真的。你妈喂你的时候,你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奶嘴。你爷爷来看你,抱了你两个小时,你一次都没醒
那我后来是什么时候才开始认识人的?

黄金中回忆了一下……

快三个月吧。有一天你妈抱着你,你忽然对着她笑了。从那以后就开始认人了。你记得你第一个认的是谁吗?
黄子弘凡摇头。

是你妈。第二个是外公。第三个才是我
为什么第三个才到你?


因为我那时候忙,天天排练演出,陪你的时间少。你妈整天抱着你,你当然先认她
黄子弘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我要多陪妹妹,让她第二个认我


第一个是妈妈,第二个是你?行啊,那爸爸排第三也没关系
爸爸和妈妈并列第一


为什么我是并列第一
因为你是爸爸嘛,而且又天天送饭来

黄金中被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好,那就和妈妈并列第一
窗外的夕阳从橘色变成了深红,天边那一线光渐渐收窄。病房里的光线暗下来,黄金中起身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笼着一室安静。
黄子弘凡坐在床沿上又晃了一会儿腿,忽然开口。
爸爸,妹妹叫梓忆。可为什么你给她起这个名字呀?

黄金中思考了几秒钟,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才能让才四岁的黄子弘凡听明白。
梓是梓树,一种很挺拔的树,能长得很高很大。爸爸希望你妹妹将来也这样,又高又直,站得稳
那忆呢

黄金中看着摇篮那边,小夜灯的光映在婴儿熟睡的小脸上。

忆是回忆的意思。人的一辈子会过很多日子,好的坏的都有。爸爸希望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记住好的那部分。
妹妹小名叫什么啊


小名还没想好,要不元元你给他起啊
那就叫她元元,我把我的名字给她

黄金中听了自己儿子的话,笑了起来,但是怕吵醒母女俩,所以笑的很小声。

元元,这个名字是爸爸妈妈给你起的,你给妹妹再想一个其他的好不好
那就叫她之之,人之初的之


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到了这个字


好,那就叫她之之
黄子弘凡被拍了肩膀,觉得自己说了很重要的话,挺了挺小胸脯。他又看了一眼摇篮的方向——黄梓忆在睡梦中忽然动了动嘴唇,小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爸爸你看!

他指着那边压低声音说。
妹妹做梦又动了!

黄金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小夜灯的光里,那个刚出生两天的婴儿正睡得香甜,小小的一团缩在襁褓里,像一颗刚刚落地的种子。

那你猜猜她梦见什么了?
肯定梦见我了,我下午给她讲了那么久的故事呢。

黄金中没有反驳。他只是又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然后父子两个就这么并肩坐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人儿。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兰州的夜晚带着干燥的风,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病房里暖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还有一个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