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

夜幕低垂，星光点点洒落在天才营的角落。

布莱克独自一人站在一株古老的神藤下，背靠着粗壮的藤蔓，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飞行考核的画面——龙女轻盈地悬浮在空中，火灵儿红衣飘飘，就连石清风都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石柱，而他，却像被钉死在那根石柱上一样，寸步未离。

“喂。”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布莱克被吓得肩膀一抖，猛地转过身去。

“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小龙女。”

龙女从阴影中走出来，蓝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嘴，而是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看你现在这样子才吓死人呢。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以你的天赋，你根本不可能飞不起来的。”

布莱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面前的龙女，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平静。很奇怪，明明她只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但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滴水，被一片广阔的海洋温柔地包容着。那种感觉，和站在姐姐面前时完全不同——姐姐像一座高山，让他仰望，也让他喘不过气；而龙女像一片海，让他沉静，让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自己的姐姐不是重瞳女，而是龙女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布莱克就猛地甩了甩头。

想什么呢！

他在心里默默地衡量了一圈：龙女是自己是养大的那只小宠物牵的线，两人之间的交情也算是过命的。把自己脆弱的一面跟她倾诉一下……应该不算把脆弱暴露在外人面前吧？姐姐应该不会知道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其实……我想离开天才营。”

龙女的眉毛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离开？就因为你今天考核没考好？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其实不是我仓促，”布莱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因为……我告诉你，但是你别告诉别人。家里人不让我说的。”

龙女闻言，没有多问。她抬起小手，指尖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张大碗般倒扣下来，将两人笼罩其中。周围的虫鸣声瞬间消失了，风声也仿佛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行了，”龙女放下手，“这是我龙族的隔音结界。现在你说的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布莱克看着那层淡蓝色的光罩，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动了一些。

“其实……重瞳女是我的姐姐。”

龙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和我说过，在天才营，我必须每一项考核都稳定在前三名，否则就会把我开除出去。”布莱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做了，但是因为我是她的弟弟，我不管怎么做，在她眼里我都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说不下去了，垂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龙女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个小屁孩。”

布莱克抬起头，有些不服气地想反驳，却被龙女抬手打断了。

“她让你拿前三，不是因为她觉得你不够好，而是因为她知道你做得到。你想想看，她是你的姐姐，如果她对你和其他学生一视同仁，其他学生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导师偏心自己的弟弟’，会说‘布莱克是靠关系才拿到好成绩的’。她越是这样严格要求你，就越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没有给你任何特殊待遇，你的成绩是你自己挣来的。”

布莱克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越是这样打压你，就证明她对你的期望越高。”龙女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因为她知道你能承受得住，所以她才敢这么对你。”

“……可是我现在的压力真的很大。”布莱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既然这样，”龙女忽然转过身，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布莱克的手腕，带着他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了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这里远离天才营的建筑群，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丛发出的沙沙声。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龙女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张开双臂，“既然你觉得姐姐给你的压力太大，那你现在就试着把心情放松下来。这不是考核，只是我陪你在玩。深呼吸，把一切都放轻松，把所有的想法全都放空。”

布莱克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股气息绵长而深沉，仿佛要把胸腔中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全部排空。他又吸了一口气，再吐出。第三次吸气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放松了下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在没有考核压力的情况下，他的心其实很容易平静下来。

他感受着夜风从耳边拂过的触感，感受着空气在身周的流动，感受着脚下的大地传来的踏实感。然后，他试着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轻飘飘的，被风托着，缓缓升起——

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一寸。

两寸。

一尺。

一米。

五米。

十米。

布莱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夜风从他身侧掠过，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星光洒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龙女，那双金色的竖瞳正带着笑意望着他。

“你看，这不是能做到吗？”龙女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他，眉毛弯成了一弯新月，“明天再进行考核的时候，你就试着想象我们俩是在玩游戏，不要把它当成一项考核。以你的天赋和实力，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并不难。别给自己太大的包袱和压力。”

布莱克缓缓落回地面，双脚重新踏上草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平稳了许多。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女孩，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明你比我还小，为什么你表现得却完全不像一个小女孩？”

龙女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屁孩，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步伐轻快而潇洒。

布莱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没有注意到她那句“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的背后，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让你知道我的真实年龄，说出来吓死你。”

布莱克沿着小路慢慢地走回宿舍区。经过一天的起伏，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脚步也比白天轻快了一些。然而，当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看到自己房间门口站着的那道身影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重瞳女正站在他的房门前，双臂抱胸，背脊挺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岿然不动的松树。

布莱克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忘记天才营的规定——没有学生的允许，即便是教师也没有资格进入学生的宿舍。姐姐显然是在等他回来。

“姐姐……”他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刚刚在龙女面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那点意气风发，此刻烟消云散。

重瞳女转过身来，看着他。

沉默。

那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布莱克的肩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不敢抬头看姐姐的眼神，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

“你今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布莱克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那股从鼻腔涌上来的酸涩感。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蓄满了眼眶，然后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到地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孩子，因为害怕回家太晚被家长教训而忐忑不安了一整晚，结果推开家门，发现家长正坐在客厅里等他——没有责骂，没有怒火，只有一句“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错了……”布莱克的声音带着哽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今天考了零分道歉？还是为让姐姐失望了道歉？还是为别的什么？

重瞳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是我错了。”

布莱克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姐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姐姐。”重瞳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做的一直都很好，是我一直都不太懂得怎么去培养一个孩子。”

布莱克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其实我不是想让你一直去争夺前三名。”重瞳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冰冷锐利的重瞳，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有了天赋，就可以躺在父母留下的功劳簿上，等着天赋自动把你送到高处。”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布莱克的头顶。

“天赋只是给了你一个起点，但你能走多远，是你自己决定的。你可以不用在这里永远争夺前三名，但是每一次考核之后，你都要先问自己一句——这一次，我全力以赴了吗？”

布莱克的眼泪止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姐姐。

“如果你觉得自己不留遗憾，”重瞳女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那么不管你最终的成绩如何，你都是我最骄傲的弟弟。”

夜风轻轻吹过，吹干了布莱克脸上的泪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姐姐转身离去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原来姐姐的背影也会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单薄。她不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她只是比他早走了几步路的同行者。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明天，还有新的考核在等着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