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在补天阁的天才营时,众人再次汇聚在广场上。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那位冷若冰霜、气场压人的重瞳女,而是一个体型极为圆润的大胖子。此人目测至少有三百斤上下,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宽大的灰色长袍里,远远看去活像一颗被风吹歪了的大肉球。他的脑袋很小,与庞大的身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眼珠,整个人透着一股人畜无害的和善气息。
对于那些昨天刚被重瞳女用一桶凉水和一记回旋踢狠狠教育过的弟子们来说,看到这张笑眯眯的圆脸,简直像是从地狱一步踏回了天堂。
“呼……总算不是那个女煞星了。”人群中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啊,昨天那一脚我现在腰还疼呢。”
“这位老师看起来好说话多了……”
窃窃私语声中,那个胖胖的老师笑眯眯地走到了队伍前方。他站定之后,先是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然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好,我叫熊飞。”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浑厚,与他那圆滚滚的外表格外不相称,“今天由我来带你们。你们的第一项考核内容是——飞行。”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飞行?我们现在哪会飞啊?”
“就是啊,至少要尊者境才能御空而行吧?”
“这考核是不是太难了点……”
熊飞老师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笑呵呵地抬起手,轻轻一张。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自己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无形无质的风。有人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却发现地面依然在脚下,但那种飘飘然的轻盈感却真实地包裹着全身,让人觉得自己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走。
“跟我来。”熊飞老师转过身,迈着悠闲的步子向前走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石板小路,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高耸入云。石柱的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青苔斑驳,裂纹纵横,显然已经在这里屹立了许多年头。
“每人选一根柱子,站到顶端去。”熊飞老师指了指那些石柱。
弟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行动起来。有人纵身一跃,借助墙壁上的凸起三两下攀了上去;有人召唤出符文,踩着石壁如履平地般走上去;也有人笨拙地手脚并用,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爬到顶端。
布莱克选了一根靠中间的石柱,脚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起,在柱壁上借了两次力,稳稳地落在了柱顶。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大约百米的高度。这个高度对于他们这些洞天境的修士来说,摔下去倒不至于丧命,但断几根骨头、躺上十天半个月,还是有可能的。
“好了,都站好了。”熊飞老师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看着石柱顶端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按常规,洞天只能短距跃空,化灵可短途御空,真正长时间自由飞行一般要到尊者;但有飞行宝术、种族天赋或教员秘法者另算。所以今天的考核任务很简单——让自己尽可能地在空中悬浮,时间越长越好。最终的评分,将根据你们滞空的时长来判定。”
一个弟子举手问道:“老师,那我们该怎么飞呢?”
熊飞老师笑了笑,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芒:“首先,让自己的心归于平静。闭上眼,感受风从你耳边掠过的声音,感受空气托举着你身体的力道。想象着自己是一片羽毛,轻飘飘的,被风轻轻地托起,浮在空中。以你们现在的修为,短暂滞空是完全做得到的。关键在于——你们的心,能不能真正地静下来。”
说完,他退后几步,盘腿坐了下来,一副“你们慢慢来,我不着急”的模样。
石柱上,弟子们纷纷闭上了眼睛,开始尝试。
石毅站在布莱克斜对面的那根石柱上,缓缓阖上双目。作为重瞳者,他从小在族内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败、不屈、不言弃。更何况他身上还移植了一块至尊骨——那是他用尽手段、背负着无数目光才得来的力量。他绝不能输给任何人,尤其不能输给那个叫布莱克的少年。
昨天被布莱克抢先一步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幕,至今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
“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他在心底默念着,“一定要第一个飞起来。”
然而,越是这么想,他的心就越是静不下来。那股争强好胜的念头像一团烈火在他胸腔中燃烧,烧得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他试图按照熊飞老师说的方法去感受风、感受空气的托举力,但脑海中翻涌的全是“不能输”“必须赢”的念头,那些杂音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平静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布莱克也在经历着同样的煎熬。
他站在石柱顶端,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他试图让自己的思绪放空,去感受风的流动,去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
但姐姐的声音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闯入他的脑海。
“在这里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弟弟而对你网开一面,反而会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更加严格地要求你。你必须得在每一次的考核中都取得前三名,否则你就给我离开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不能失败,你没有失败的资格。你是重瞳女的弟弟,你必须比别人做得更好,你必须拿第一,你必须……
“啧。”布莱克烦躁地睁开眼,用力地甩了甩头。
越是想要平静,就越是平静不下来。越是想要飞起来,双脚就越像是被石柱牢牢吸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的欢呼声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
“我飞起来了!”
布莱克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龙女的身影正缓缓地从她所在的那根石柱上升起。她的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对小巧的龙角在发间若隐若现。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天空一般,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裙摆随风轻轻飘动,姿态优美而从容。
“哇!真的飞起来了!”
布莱克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飞起来了,下意识的低头向下看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还死死的踩在石柱上,没有任何动静,转头向旁边一看,原来是龙女飞起来了
布莱克在心里暗想“龙族果然不一样啊……”
“
“羡慕死了,我怎么就找不到那种感觉呢?”
布莱克看着龙女在空中自由自在地盘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但他很快就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暗暗告诉自己:没关系,龙族天生就有飞行的能力,这是种族天赋,她比我快是正常的。我不跟她比这个,我只要稳住心态,至少拿个第二……
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再一次进入那种平静的状态。
然而,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种不断的尝试和失败中悄然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布莱克一次又一次地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他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能感觉到空气在身周流动,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一丝那种“被风托起”的微妙触感——但每当那股感觉即将凝聚成形时,姐姐的话语、对成绩的焦虑、对失败的恐惧,就会像一盆冷水般当头浇下,将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平静彻底打碎。
他睁开眼,看向四周。
龙女早已稳稳地悬浮在空中,甚至还悠闲地换了好几个姿势。火灵儿也已经成功飞了起来,红色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姿虽然不如龙女那般从容,但也已经能够在空中稳定地停留一段时间了。萧天、雷明远,甚至石清风——那个昨天拿了最后一名的石清风——也都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石柱表面,虽然姿势笨拙得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但他们确实飞起来了。
全班四百多个弟子,除了他和石毅之外,所有人都已经成功完成了滞空。
布莱克咬紧了牙关。
他不明白。他明明比大多数人都要努力,明明比大多数人都要专注,为什么偏偏就是飞不起来?难道真的是天赋的问题?还是说……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优秀?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斜对面的石毅。
石毅依然站在那根石柱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在眼皮底下不停地转动着,显然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布莱克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挣扎。
原来那个被誉为补天阁最强天才、身负重瞳和至尊骨的少年,此刻也和他一样,被困在自己的心魔之中,无法挣脱。
但这份“同病相怜”的安慰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蔓延开来——那是挫败感,是自我怀疑,是那种“所有人都做到了,只有我做不到”的羞耻和焦虑。
午时的钟声敲响了。
熊飞老师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仰头看着石柱上那些垂头丧气的弟子们,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好了,时间到。我来宣布一下这次的考核结果。”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玉简,慢悠悠地展开,念道:“龙女,满分十分。火灵儿,八分。萧天,七分。雷明远,七分。石清风,六分……”
他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名单。
“……布莱克,零分。石毅,零分。”
这两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偷偷地回头看向布莱克和石毅,目光中带着惊讶、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昨天那个第一个冲过终点的少年,和那个被誉为天才营最强新生的重瞳者,今天居然双双拿了零分——这个消息,足以成为今晚食堂里的热门话题。
“根据评分规则,”熊飞老师收起玉简,依然笑呵呵地说道,“零分属于不及格。所以布莱克和石毅两位同学,将被取消接下来一天内的所有训练指标资格。今天的课程,明天你们再来吧你们两个就不用参加了,好好反省一下吧。”
布莱克站在石柱上,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跳下石柱,落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步伐也很稳,看不出任何颓丧的姿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而在他身后,石毅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布莱克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至今未能离地的双脚,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