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害怕修炼。
他坐在村口那棵被雷劈过无数次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只蓝色的海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螺壳上细密的纹路。海螺的表面被磨得温润光滑,像是被盘了千百遍。
他已经七天没有修炼了。
这七天里,他试过帮村民干活——劈柴,劈到一半,手一抖,柴火没劈开,地面裂了一道三尺长的口子。他试过去湖边钓鱼但是他的内心之中,纷乱的情绪太多太杂,那些龙须鱼听到这些声音,避之都唯恐不及,更不用说去主动咬钩了
因为一发呆,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龙女现在在哪里?她回到自己的族群了吗?她的伤好了吗?她会不会偶尔想起自己?还是说,龙族的记忆很长,长到根本不会在乎一个只有几个月交情的人类幼崽?
他越想越烦,越烦就越想修炼。但他不敢。
柳神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再让他修炼了。布莱克很清楚,上次走火入魔能活下来,是柳神出手拉了祂一把。如果再犯一次,柳神未必还会出手——或者说,就算柳神愿意出手,自己也未必还有那么好的运气。
可是不修炼,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海螺。龙女说过,在有水的地方吹响它,她就会来到他身边。他攥紧了海螺,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把海螺揣进怀里,站了起来。
不能修炼,那就去看别人修炼吧。
石昊最近也开始了正式的搬血境修炼。柳神将一卷古朴的骨书交给了祂——那是《原始真解》的残篇,据说是天地初开时流传下来的原始经文,记载着最本源的符文奥秘。
石昊抱着那块薄骨,整个人像是被勾走了魂一样。他吃饭的时候抱着它,走路的时候抱着它,睡觉的时候也把它枕在脑袋底下。皮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兽奶从他面前经过,故意晃了晃碗,让奶香飘到石昊鼻尖:
“小不点,想不想喝呀?可香了!”
石昊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气,完全没有反应。
皮猴又晃了晃碗:“喂,小不点?石昊?”
石昊依旧没有看他。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世界里。
皮猴耸了耸肩,自己把兽奶喝了。
布莱克靠在门框上,看着石昊这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羡慕。至少石昊有东西可以参悟,有事情可以做。而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母亲留给他的《九天星辰诀》,他试着看过几页,但那些星图太过晦涩,他一时半会儿根本摸不到门槛。父亲留给他的《五雷天心诀》,他现在又不敢练。
他就像一个守着两座宝山却无处下手的穷人。
布莱克绕着柳树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靴子在泥地上踩出一圈浅浅的凹痕。村里的孩子们看着他这副模样,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大柳树,”布莱克终于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那株静静伫立的柳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柳树的枝条轻轻晃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如果是我的爸妈在这里,”布莱克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也会让我这么训练吗?让我穿越数十万里的大荒,去和那些太古遗种的崽子们搏杀?”
柳树没有回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风吹过湖面,带来水草的清香。远处的孩子们在嬉笑打闹,声音忽远忽近。
布莱克等了很久,柳树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但他明白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如果他的父母在这里,他们一定会让他去。因为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男人——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他的母亲——那个在星空中留下传承的女人——也一定是这样走过来的。1
这布莱克也太纠结修炼了吧
没有捷径,没有坦途。想要成为强者,就必须把自己扔进最残酷的熔炉里,要么炼成精钢,要么化为灰烬。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郁结了几天的浊气,终于散开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卷泛黄的星图。
当天晚上,布莱克没有引动天雷。他盘膝坐在屋顶上,将《九天星辰诀》的星图摊开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夜空。
头顶的星河璀璨而静谧。那些星辰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律排列着,有的像弯弓搭箭的猎人,有的像蜷缩的蝎子,有的像挥舞巨螯的巨蟹,有的像弯曲的羊角。它们静静地悬挂在夜幕之上,仿佛从亘古之初就一直这样注视着大地。
布莱克将自己的心神沉入星图之中。
起初,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些星辰只是星辰,遥远、冰冷、沉默。但他没有急躁,只是静静地坐着,让自己的呼吸与星光的闪烁逐渐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意识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身体,飘向了那片星空。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星辰,此刻竟然变得触手可及。他走在星辰之间,像是一个失重的孩子,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漫步。
一颗星辰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缕银白色的光线。那光线轻轻触碰他的指尖,一股温热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流入体内。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的星辰开始响应他的呼唤,无数缕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他包裹在一片璀璨的光晕之中。
星星的力量。
原来这就是星星的力量。
布莱克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光线在体内流淌。它们不像雷霆那样狂暴,不像火焰那样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绵长的、仿佛永远不会枯竭的能量。它们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动,修复着那些被天雷淬炼时留下的暗伤,填补着他体内的亏空。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上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像是被月光浸染过。他握了握拳,感觉体内那股温和的星辰之力正在缓慢而稳定地运转着,与雷霆的狂暴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布莱克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走到柳树前,站定。
“大柳树,”他说,“我想好了。我去。”
柳树的枝条轻轻摆动了一下,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会去的。
另一边,石昊也从参悟中醒了过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发现皮猴正蹲在他面前,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你终于醒了?”皮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都发了三天呆了!”
“三天?”石昊一愣,“我怎么感觉才过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骨书,上面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符文,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变得清晰了许多。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些画面——金翅大鹏展翅击天,神思路踏云而行,一些早该在太古年间就绝迹的生灵,在他的意识中一一重现。
他舔了舔嘴唇:“那个……皮猴,你有没有吃的?”
皮猴翻了个白眼:“你终于知道饿了?”
他从身后端出一碗早已凉透的兽奶,石昊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布莱克从柳树方向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相同的东西——一种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布莱克,你是不是也要去?”石昊问。
“嗯。”
“那咱们一起呗。”
布莱克没有拒绝。
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个孩子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湖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金色的水面上摇曳。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