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当晚，月华如水，倾泻在整个石村之上。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满月悬挂在天际，洒下银白色的光辉，将整片湖泊映照得如同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龙女静静地趴在布莱克身边的岩石上，沐浴在月光之中。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那些月光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凝聚成一道道银白色的丝线，缓缓融入她的鳞片之中。

布莱克察觉到异样，侧过头看向她。

龙女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那些原本紧贴着身体的蓝色鳞片开始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的身躯在月光的包裹下逐渐拉长、变形，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重塑她的形态。

一道耀眼的白光猛然爆发，将周围的夜色驱散。

布莱克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等他放下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条通体湛蓝的巨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站在月光下，一头蓝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间，发梢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双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海中的宝石，清澈而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星辰。她的头顶伸出两只小巧玲珑的龙角，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脸蛋肉嘟嘟的，带着婴儿肥，看上去分外可爱——就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让人忍不住想捏上一把。

布莱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那肉乎乎的脸颊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捏一下，就捏一下。

然而他的想法刚刚冒出头，龙女便猛地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眸微微一眯。她一把抓住布莱克伸到半空中的手，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

“想捏本王高贵的脸？”龙女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人类，你想得太美了。”

她松开布莱克的手，退后半步，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化形后的双手，仿佛在确认这具新身体的完整性。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布莱克：

“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不过——本王该走了。”

布莱克的表情僵了一瞬。

太快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切，什么本王？要走赶紧走，省得你在这里还抢我的吃的。你想怎么样，我一点都不在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以为你是谁？一条捡来的小龙，我不过是看你可怜才收留你的。你想走就走，我巴不得呢。省得你天天趴在我手腕上碍事，省得你跟我抢肉脯——”

他说不下去了。

龙女没有生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她有他心通，她知道布莱克此刻心里在想什么——那些他嘴上不肯承认的东西，在他心里翻涌得比谁都汹涌。

她没有戳破他。

龙女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布莱克面前。那是一只海螺，通体呈现出淡淡的蓝色，表面有着细密的螺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以后如果想我了，”龙女的声音平静而轻柔，“在有水的地方吹响它，我就会来到你身边。”

布莱克低着头，没有伸手去接。

龙女将海螺塞进他的手里，然后退后两步。她的龙角上开始泛起不稳定的空间波动——蓝色的电弧在角尖跳跃，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她伸出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划，一道漆黑的裂缝便无声无息地张开了。

空间的另一端，是布莱克看不到的远方。

龙女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迈步走入裂缝之中。

空间裂缝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月光重新洒满大地，夜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湖面，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龙女已经不在了。

布莱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海螺，久久没有动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明今夜和昨夜、和前夜、和无数个夜晚都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月亮，一样的星星，一样的夜空。可布莱克却觉得，今晚的夜空好像变了。变得空旷了，变得安静了，变得……陌生了。

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一切只有自己的小男孩。

那天晚上，布莱克没有回村。

他独自坐在山顶上，面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夜空，开始了修炼。

起初一切正常。天雷如往常一般落下，劈在他的身上，银色的电弧在他的体表游走。但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体内的雷霆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那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失去理智的红。他开始疯狂地引动天雷，不再是为了淬体，而是为了发泄——他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从双手双脚中释放出去，轰击着周围的一切。

岩石被劈成齑粉，树木被拦腰炸断，地面被轰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他不想停下来。

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一旦停下来，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第二天清晨，当村民们醒来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村口。

地面上布满了焦黑的坑洞和纵横交错的裂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布莱克站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双眼血红，周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银色电弧。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体内的气血在经脉中逆行冲撞，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边缘。

石昊第一个冲上前去：“布莱克！你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他伸手想去拉布莱克，但布莱克猛地转过头来，一道雷霆擦着石昊的脸颊劈了过去，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

雷明远也赶了过来，看到布莱克的状态，脸色骤变：“老大！”

布莱克没有回应。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本能——攻击一切靠近自己的人。

一位德高望重的雷族长老从人群中走出。他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炬，周身弥漫着沉稳而厚重的气息。他看了一眼布莱克的状态，眉头紧锁：“走火入魔了……这孩子的心境出了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出现在布莱克面前，一掌拍出。

布莱克本能地抬手迎击。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狂暴的雷霆之力从两人交手处炸开，掀起一阵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尘土卷上天空。

长老的身形微微一晃，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而布莱克则被震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气血逆行，当冲击来到手上的时候，威力就已经削弱了七成。

但他刚一落地，便挣扎着要爬起来，眼中的血色丝毫未减。

长老没有给他机会。他双手结印，一道由闪电构成的囚牢从天而降，将布莱克牢牢困在其中。银色的雷光在囚牢的栅栏上游走，发出滋滋的声响。

“终于是搞定了。”长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与布莱克对拼的那只手——手掌微微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心中暗暗吃惊：这孩子不过四岁，竟然能让自己全力以赴才能接下那一掌。若是让他成长起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囚牢中的布莱克还在挣扎。他双目血红，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雷电囚牢的栅栏，每一次撞击都会让他的身体多添一道焦痕。他的嘴角溢出血迹，但他的眼神依然凶狠，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就在他准备再次发起冲击时，一根翠绿的柳条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柳条轻柔地拂过布莱克的面颊，如同春风拂过水面，不带一丝烟火气。

布莱克眼中的血色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消散。他的身体晃了晃，眼皮沉重地垂了下来，整个人软倒在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石云峰快步上前，将布莱克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他看着怀中这个面色苍白、嘴角带血的孩子，心疼得眼眶发红。他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株静静伫立的柳树：

“柳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树的枝条轻轻摆动，一道平和而苍老的声音在众人心中响起：

“修炼功法，走火入魔了而已。让他好好睡一觉。”

顿了顿，那道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再让他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