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窘迫

雷明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父亲留下来之后可能的结局是什么——那几乎是必死的局面。但他还不想就这样放弃。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泛黄的卷轴，郑重地交到布莱克手中。

“这是我族世代守护的东西，也是我们与那位大人之间的一切经历的记载。你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

布莱克接过卷轴。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下一秒，卷轴猛然爆发出一股耀眼的强光，将布莱克整个人吸了进去。

布莱克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大雪覆盖了一切，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寒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卷起漫天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他通体漆黑，轮廓模糊，仿佛只是一个被投射到这个时空里的看客。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埋在雪地里的身影——身高不过四尺有余，两条黄色的短腿又细又短，穿着一件白色的裤衩，大半截身子都被积雪淹没。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是被这片天地遗忘了。

布莱克愣住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传授自己《五雷天心诀》的身影——那个立于雷海之中、万雷臣服的伟岸存在。那道身影高大如神祇，声音如雷霆轰鸣，举手投足间仿佛能撕裂苍穹。

而眼前这个埋在雪地里的、瘦小的、狼狈的身影……

布莱克很难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但血脉不会骗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呼啸。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与那个雪地里的身影紧紧相连。

是父亲。

真的是父亲。

布莱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快步冲上前去，伸出手，想要把父亲从雪地里拉起来——

他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

没有触感。没有阻力。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布莱克愣住了，又试了一次。他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肩膀，穿过了那片积雪，什么都没有碰到。雪花落在父亲身上，却没有一片沾到他的指尖。

他感觉到仿佛是时间长，河在告诫自己，你不属于这个时空，你不能够直接干涉这个时空的因与果。

他只是一个看客。

“不……不！”布莱克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父亲的手臂，想要把他从雪地里拖出来。但他的手指一次次穿过那道身影，仿佛在徒劳地捕捉一缕烟尘。

他平时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情感，总是把自己裹在一层冷漠的外壳里。但和石村的人相处了这么久，他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东西——学会了关心，学会了在乎，学会了为别人着急。

更何况，这是他的父亲。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他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不知道父亲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父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是否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

但现在，他看到了。

他看到父亲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布莱克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伸出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着急——急到忘记了这只是记忆，急到忘记了这只是幻影。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布莱克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风雪中走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裘袍，长发在风中飘扬。她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父亲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布莱克看着那个女人，感受着自己血脉的反应——没有共鸣，没有波动。他确定了：这个女人不是自己的母亲。

但她救了父亲。

父亲醒来的那一天，窗外的雪停了。

“你终于醒了。”女人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昏迷了多久？”父亲的声音很虚弱，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雪地里发现了你，然后就把你带了回来。”女人顿了顿，“从我救下你，到你苏醒，一共是五千八百四十天。”

“五千八百四十天……”父亲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还不算太久。”

布莱克站在一旁，听到这个数字，心中猛地一震。五千八百四十天——那是十六年。父亲在这张床上，昏迷了整整十六年。

而那个女人，就这样照顾了他十六年。

父亲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在这片冰雪之地留了下来。

他一边养伤，一边修行。布莱克从那些零星的记忆片段中了解到，父亲当时也不过是堪堪点燃神火的境界。在上界的时候，他仗着自己的天赋，行事颇为自负，结果被人追着重创，跌落到了这片下界。

那个女人叫熊小玲，是这个冰雪部族的族长。她们一族天生与冰雪契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苦寒之地。父亲在这里的日子里，她每天都会亲自送来食物和药材，偶尔会和父亲聊几句天，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布莱克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看熊小玲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改变——父亲会在她走近时不自觉地放轻呼吸，会在她说话时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会在她转身离去时久久地望着她的背影。

布莱克虽然年纪小，但他不傻。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熊小玲拒绝了。

有一天，父亲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什么。熊小玲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的天赋很高。你注定要成为翱翔九天的人物，不应该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王者不该有感情。”

父亲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纠缠。伤好之后，他便收拾行囊，准备返回上界。

临走的那一天，熊小玲没有来送他。

但父亲在离开之前，留下了许多传承——功法、心得、修炼笔记，几乎把自己所知所学的一切都刻录了下来。那些传承，后来成为了这个部族赖以生存的根本，让他们得以在岁月的变迁中屹立不倒。

至于熊小玲后来怎么样了，布莱克不知道。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当岁月的尘埃落定，那些属于冰雪一族的原始传承渐渐被雷电一脉的功法所取代——因为雷帝留下的传承太过强大，强大到足以让后人忘记自己的本源。于是，冰雪一族的痕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画面消散了。

布莱克重新站在了那片虚空之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原来父亲也不是生来就那么强的。

他也曾经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差点死去。他也曾经被人追着重创，狼狈地逃到下界。他也曾经有过喜欢的人，却被拒绝了。

他是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

“他能行……”布莱克握紧了拳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