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

石云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这次就算了。大家都在大荒中讨生活，都不容易。希望没有下一次了。”

然而，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狈村的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们时常越界闯入石村的狩猎区域，大肆捕杀猎物。不仅如此，他们还挖出了许多巨大的兽坑，在坑底铺满削尖的木桩和长矛，上面盖上一层薄薄的枯叶和浮土作为伪装。石村的猎手们稍有不慎便会陷落其中，被尖刺贯穿腿脚。短短半个月，石村已有七八个人因此受伤流血，虽未致命，却也足够让全村上下憋了一肚子火。

这一天，石云峰将布莱克叫到自己身边，从身后取出一对寒光闪闪的武器。

“布莱克，你看看，这是村长爷爷送给你的武器，看看合不合手？”

那是一对用赤焰战虎的利爪打造而成的爪套。爪刃长约三寸，弯曲如钩，刃口泛着森冷的寒光，隐约还能看到赤焰战虎残留的火纹烙印。爪套内侧用柔软的兽皮包裹，刚好适合布莱克的小手握住。石云峰考虑得很周到——布莱克年纪太小，长弓或大剑之类的武器他即便能举起来，也无法灵活使用。而这副爪套轻便、贴身、易于发力，最适合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布莱克接过爪套，握在手心掂了掂，又试着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爪刃划过空气，发出“咻咻”的破风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他转过头，看了看村里其他孩子在收到心仪礼物时的反应——他们通常会扑进大人的怀里，大声说“谢谢”。于是他也有样学样，一个跳跃扑到石云峰身上，用有些生涩的语气说道：“可以，我很喜欢。谢谢村长爷爷。”

动作多少有些僵硬，语气也不算自然，但石云峰还是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石林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笑容。

“村长！喜讯，特大的喜讯！”

石云峰转过身：“什么事这么高兴？”

“山林深处的山宝，似乎真的要出世了！”石林虎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最近深山里的猛兽争斗得越来越激烈，很多野兽都被池鱼之殃害死了。光是龙角象的尸体，我就看到了至少七八头！我这不是赶紧回来召集弟兄们，再多派些人手过去——不然根本不够搬的！”

石村一下子沸腾了。

这可是天降横财。那些死去的太古遗种浑身是宝——兽皮可以制成铠甲，筋骨可以打造兵器，血液可以用来洗礼修炼。如果能把这些尸体全部运回来，石村未来几年的资源都不用愁了。

几乎是全村总动员。青壮年猎手全部集结，带上绳索、推车和武器，浩浩荡荡地朝着深山进发。布莱克也跟在了队伍里，一路上走走停停，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原本茂密的山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削去了一层。大片大片的树木拦腰折断，草叶纷飞，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爪印和深深的沟壑——那是强者战斗留下的痕迹。有的爪印长达数丈，深深嵌入岩壁之中；有的地面整个塌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坑，坑底的岩石被高温熔化后又冷却，形成了一层玻璃状的结晶。

布莱克站在一处断裂的山崖边，望着眼前这片被暴力重塑的地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就是强者之间的争斗吗？

爸爸妈妈，你们的战斗……是不是也这么可怕？

所以你们才不敢把我带在身边？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队伍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堆积如山的猎物，而是一片死寂。

石林虎所说的那片“收获丰硕”的区域，空空荡荡。没有堆积如山的兽尸，没有等待搬运的猎物——只有几具尸体，孤零零地倒在血泊之中。

全部都是石村的人。

石林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在发抖。

为了确保这些猎物的安全，他特意留下了狩猎队三分之一的人手看守。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对付一般的凶兽和突发状况绰绰有余。可现在，他们全都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布莱克快步走到一名倒地的村民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干燥——已经没有呼吸了。他又摸了摸对方的脖颈，脉搏也早已停止跳动。

他站起身，又走向下一个。同样的情况。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没有了生命体征。

布莱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胸口有些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虎……虎哥……”

石林虎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村民正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抱在怀里：“兄弟！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伤成这样？！”

那人的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

“虎哥……对不起……是我们没用……”

“别说话，我先给你止血！”石林虎撕下自己的衣袖，想要按住那人的伤口。

那人却摇了摇头，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山林深处：“是……是狈村的人……他们抢走了我们的猎物……你们快去追……”

布莱克走上前，二话不说就要划破手掌，用自己的血为这人疗伤。但那人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阻止了他。

“别……别为我浪费你的血了，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嘴角却挂着一丝释然的微笑：“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我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你们快去追……一定要把……属于我们的粮食……夺回来……”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天空，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同伴们已经赶到，确认任务已经交接完毕。然后，他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双眼。

那是一种释然的表情。像是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终于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布莱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一种陌生的、灼热的东西在心底翻涌——那是愤怒。不是那种冷静的计算，不是那种“这笔账我记下了”的从容，而是一种原始的、滚烫的、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冲动。

他攥紧了手中的爪套。

石昊咬着牙，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定：“他们带着这么多猎物，一定走不远。我们快追！”

村民们纷纷握紧武器，正要拔腿追赶，布莱克却突然开口了。

“等等。”

所有人回过头，看着他。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的手：“如果你们相信我，就抓着我的手。大家围成一个圈——我有办法让你们快速追上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中带着疑惑和犹豫。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让一群人快速追上狈村的队伍？

但石林虎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没有多问，直接抓住了布莱克的手：“听他的。”

紧接着，石昊也抓住了布莱克的另一只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村民们陆续围了上来，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

布莱克闭上眼睛。

他体内搬血境的气血开始疯狂运转，血液中隐隐传出低沉的龙吟声。他引导着那股力量，将其灌注到双腿和周身——他想起自己从小黑那里学来的宝术，想起自己在狂风中随风流动的感觉。

不是对抗风，而是成为风。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推背感猛地传来。

众人只觉得身体一轻，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倒退——树木、山石、溪流，全部化作模糊的色块从两侧掠过。狂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旋风，沿着地上的血迹和脚印，朝着狈村撤退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