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

夜色渐深，石村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在微风中明灭不定。

布莱克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满天繁星。他的目光穿过那些闪烁的光点，投向更遥远的黑暗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藏在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远，只是习惯了。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习惯一个人看着夜空发呆。

就在这时，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空地上一只体型硕大的大鹏鸟正吃力地拍打着翅膀。那是村里那只还未成年的青麟鹰，它的弟弟妹妹们早就能在低空盘旋了，只有它，每一次奋力扇动翅膀，都只能在原地掀起一阵尘土，笨重的身躯始终无法离开地面。

布莱克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大鹏鸟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停下了徒劳的努力，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鹰眼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你想飞吗？”

布莱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大鹏鸟轻轻点了点头。

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按了按大鹏鸟的翅膀根部。那里的肌肉还不够结实，骨骼也尚未完全硬化，就像一根还没长成的树枝，承载不起太多的重量。

“你的翅膀太弱了。”他直言不讳，“想飞，就得先让它有力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走到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旁，双臂发力，将那巨石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大鹏鸟的背上。

大鹏鸟的身体猛地一沉，双腿微微发颤，但它没有倒下，也没有叫出声来。

“蹲下去，再站起来。做到做不动为止。”

布莱克退后两步，抱着胳膊，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鼓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石碑。

大鹏鸟开始了第一次深蹲。

它的每一次下坠都让地面微微一震，每一次起身都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声响。汗水顺着羽毛滑落，浸湿了脚下的泥土。但它始终没有停下，因为布莱克没有说停。

它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沉默的少年要用这种方式训练自己。但它能感觉到，他和村里那些只会用食物逗它、用言语安慰它的人不一样。他是认真的。

布莱克看着它一次又一次地挣扎起身，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遍遍地跌倒，一遍遍地爬起来。没有人帮他，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只能靠自己，靠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硬生生地撑到今天。

所以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教它——因为他只会这一种方式。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刚越过石村的围墙，石昊从屋里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他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空地时，整个人愣住了。

大鹏鸟正趴在空地中央，背上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羽毛凌乱，呼吸急促，显然已经被压了很久。

“大鹏！”

石昊几步冲了过去，蹲下身查看大鹏鸟的状况。大鹏鸟的翅膀被压得几乎无法动弹，腿也在微微发抖，但看到石昊过来，它还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我没事”。

“你这是干什么？是谁把你压在这下面的？”

石昊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他回头大喊了几声，很快，村里的几个壮汉闻声赶来，合力将那块青石从大鹏鸟背上抬了下来。大鹏鸟解脱束缚后，踉跄着站了起来，抖了抖羽毛，却没有立刻跑开，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今天的训练做完了吗？”

众人回头，只见布莱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刚摘下来的野草，随意地叼在嘴里。

大鹏鸟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又重新趴回了那块青石旁边，用脑袋顶着石头，试图把它重新顶回自己背上。

石昊瞪大了眼睛，几步冲到布莱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布莱克！又是你让它这么做的？”

布莱克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让它这么做。是它自己想飞，所以让我教它。”

“可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都还不会飞呢，你去教一只老鹰学飞？”石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村民们围了上来，但没人敢上前。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

"这娃……在练鹰？"

"俺说，这法子也太狠了些。"

"嘘——小声点。人家前几日可是扛了赤焰战虎回来的。"

这时，石云峰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布莱克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掰开了石昊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昊，一字一句地说：“这点训练都承受不了，以后怎么飞向蓝天？”

“可它还只是个孩子！”石昊毫不退让地瞪着他，“你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它！”

布莱克沉默了。

他看着石昊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带不赞同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那只大鹏鸟身上。大鹏鸟正用尽全力试图重新顶起那块巨石，哪怕翅膀在发抖，哪怕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它依然没有放弃。

它想飞。它比任何人都想飞。

布莱克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抬起手，掌心中浮现出一缕温润的光芒——那是至尊骨的力量。光芒一闪而过，他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风声掠过耳畔，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了。

他不想去揽这桩差事的。从一开始就不想。

只是那天晚上，他看见那只大鹏鸟在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无人问津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走过去，问它那句——

“你想飞吗？”

他以为它会懂。他以为他们是一类人。

可他忘了，这里是石村。这里有温暖的篝火，有热情的村民，有关心它的石昊。它和他不一样。它有退路，有依靠，有无数人会心疼它、保护它。

而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去教它——用疼痛，用汗水，用一次次近乎残忍的逼迫。

虽然说这里的人对他都很好，但是他的心里似乎始终有着什么东西，别人闯不进来，而自己也不想走出去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如果当年有人愿意这样逼他一把，也许他早就能飞起来了。

风声渐息，布莱克落在一座无名山头上，迎着呼啸的山风，独自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云海。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石村很好，石昊也很好，大鹏鸟在那里一定会平安快乐地长大。

只是那只大鹏鸟，大概永远也不会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