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兄妹起嫌隙
书肆事件后的第三天,雨终于停了。
书肆那一场小小的乱子,像一只投进深井里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就被“相府千金”四个字压了下去。可谢征不一样。他那天虽然连妹妹的面都没见着,回去之后,心里却像埋了一根刺,越陷越深。
他起初只当是妹妹一时被那些浅薄的话迷了心。可两日后,随元青竟让人送来了一册书——是谢清沅前几日在书肆里随口提过一句、遍寻京城书铺不得的《水经注疏》。书没有署名,只夹了一张素笺,上写一行清峻的字:“闻卿求此书,偶得之,赠。”
这一册书,成了压垮谢征容忍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傍晚,谢清沅正坐在窗下翻那册《水经注疏》,看得入神,连谢征进了屋都没察觉。
“这书,哪里来的?”
谢清沅被兄长这骤然沉冷的声音惊了一跳,抬头看见他负手站在门边,脸上惯常温润的笑意不见了,眼底沉沉的,像压着一场将至未至的雷。
“哥哥。”她下意识地合上书,“是……一位朋友送的。”
“朋友?”谢征冷笑了一声,缓步走进来,“谢清沅,你当哥哥是傻子吗?前日在书肆,那姓随的当众替你说话,你当哥哥没看见?”
谢清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原以为那日在书肆里,兄长坐在茶楼二层,隔着半开的窗,未必瞧得分明。如今听来,是早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只是偶遇。”她轻声道,“他不过是替我解围。”
“解围?”谢征终于沉了脸,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他是谁吗?随元青,当朝御史,父亲在朝中头一号的对手!他的奏章,每一本都在参父亲结党、揽权、纵奴!这样的一个人,你竟与他称兄道妹、书信往来——谢清沅,你是嫌谢家过得太安生了,非要给父亲添一笔‘勾结政敌’的罪状,让人参到御前吗?”
“我没有……”谢清沅的声音也大了些,眼里迅速蓄起一层红,“女儿家的往来,怎么就扯到朝堂上去了?他赠我一册书,我回他一方素帕,这是文人的礼数,哪里有半点儿私信勾结的意思?哥哥你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谢征怒极反笑,“我看你是被他的几句温言软语迷昏了头!你知不知道,他接近你,未必没有别的图谋?朝堂上那起子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拿你做个筏子,来拿捏谢家!”
这话一出,谢清沅的脸色唰地白了。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
“哥哥慎言。”她一字一句道,“随元青是个什么样的人,女儿这双眼睛看得见。他在书肆里替我说话,不图回报;赠书而来,不留名姓。若他真有什么图谋,何必做这些?哥哥不曾与他打过交道,凭什么一开口就把人往泥里踩?”
“你——”
“女儿知道他是谁。”谢清沅别过脸,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可那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女儿从来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更知道父亲与随家立场对立,不可越雷池半步。可立场是立场,人品是人品。哥哥今日说这话,是连女儿的眼光和分辨一起疑了。”
兄妹二人,头一回这样不欢而散。
谢征站在原处,看着妹妹带着一身倔气夺门而出,那背影挺得笔直,倔强得像她母亲。
他张了张口,想喊住她,可那句“站住”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没吐出来。他活了二十余载,什么场面没见过,却在自家妹妹这几行眼泪面前,败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跌了跤从不哭,只说“不疼”;如今长成了这样一副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认死理。他这个做哥哥的,头一回发觉,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来人。”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去查一查,这阵子随元青与我妹妹,都有哪些往来,事无巨细,一字不许漏。”
“是。”
随从退下后,谢征一个人立在窗下,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暮色四合,风吹过来,落英缤纷。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那些话。可后悔归后悔,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若真顺着这条线往深里走,怕是要闹到父亲跟前。
而那时,才是真正塌天的时候。
“来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把二小姐院里的婆子叫来回话。小姐这两日读的书、见的客、写的字,一举一动,都要报来。没有我的话,不许她与任何外头的人通消息。”
管事愣了一愣,躬身应下。
谢征站在渐次暗下来的天光里,眉目沉沉。他想着,等这阵风过去,等妹妹气消了些,他再去同她赔个不是,把话说开——他是她兄长,总不能真同她记仇。
可他不知道,有些嫌隙,一旦落下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本章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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