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烟雨缠绵。
这里是与世隔绝的药谷,隐于群山深处,外人穷尽一生,也难寻得入口。
谷中竹舍清雅,竹窗敞开,晚风携着细雨丝丝缕缕渗入屋内。
谢岁辞端坐于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方泛黄陈旧的锦帕。
锦帕料子是当年侯府专供的云纹云锦,早已褪去昔日鲜亮的色泽,边角磨损发白,唯独上面绣着的半枝寒梅,针脚细密,依旧工整如初。
这是她仅剩的、关于家人的念想。
也是关于她六岁之前,所有温暖岁月的记忆。
她是武安侯谢征唯一的嫡妹,大启王朝最尊贵的侯府嫡女。
可这尊贵的身份,于她而言,是一场尘封十余年的旧梦,也是刻在骨血里的一道伤痕。
十余年光阴,足以让京城人事更迭,让昔日煊赫一时的武安侯府,渐渐淡出世人的记忆,却从未让她遗忘那年血色漫天的雨夜。
那年寒冬,朔风卷雪,凄厉的马蹄声踏碎了侯府的安宁。
一纸通敌叛国的罪状,从天而降。
满门抄斩,株连宗族。
昔日门庭若市、荣光无限的武安侯府,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烈火吞噬了朱红楼阁,鲜血浸透了青石地砖,哭喊与兵刃交接的脆响,成了谢岁辞童年最后的声响。
万幸府中忠心老仆拼死相护,趁着混乱夜色,将尚在惊惧之中的她悄悄带出满目疮痍的侯府。
一路颠沛流离,躲避追兵,餐风露宿,历经无数艰险,最终将她送入这与世无争、无人知晓的青苍山药谷。
药谷主人是隐世多年的杏林圣手,心怀悲悯,见她孤苦无依,身世可怜,便将她收归门下,悉心教养。
自此,世间再无武安侯府嫡女,唯有药谷潜心学医的孤女谢岁辞。
十余载春秋倏忽而过。
她在青山绿水间长大,日日与草药为伴,晨昏研习医理,辨识百草,修习针法。
谷中岁月悠然静谧,无纷争,无喧嚣,恩师待她亲如父女,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护她岁岁安稳。
可山间再暖,草木再盛,终究不是故土。
十余年来,她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份执念,一份期盼。
她记得自己有个兄长。
记得兄长身姿挺拔,眉眼凌厉,总爱将她抱起,温柔地唤她岁岁,会把世间最好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
兄长谢征,是她暗无天日的逃亡岁月里,唯一的光,也是她十余年来苦苦找寻的牵挂。
只是当年侯府蒙冤,族人尽亡,音讯断绝,她藏身深山药谷,对外界一无所知,根本无从探寻兄长的下落。
她只能日复一日,守着微薄的念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得知兄长的消息。
这份遥遥无期的等待,一守便是十余年。
直至半年前,常有往来行商途经药谷外围,偶尔会在山脚歇脚闲谈,说起京城朝野旧事与边关战事。
她便是从这些零碎的闲谈中,听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谢征。
行商口中的少年将军,骁勇善战,智勇无双,驻守北境数年,屡破外敌,平定叛乱,护大启北境疆土安宁,战功赫赫,名震朝野。
朝廷为嘉奖其功,终于彻查当年武安侯府旧案,洗清满门冤屈,恢复武安侯府荣光。
谢征凭赫赫战功,重袭武安侯爵位,执掌兵权,威震京华。
起初谢清沅不敢确信,世间同姓之人众多,未必是她记忆中的兄长。
可每当听闻旁人描述那位少年将军的眉眼轮廓、行事风骨,与她记忆里温柔护她的兄长渐渐重合,那颗沉寂十余年的心,终于剧烈滚烫起来。
一次次听闻,一次次印证,最后一丝疑虑尽数消散。
是他。
真的是他的兄长,谢征。
他没有死。
他熬过了当年的灭门浩劫,隐忍蛰伏,步步砥砺,不仅活了下来,还凭一己之力,洗雪谢家满门冤屈,重振门楣,立于朝堂之巅。
得知真相的那一日,素来沉静淡然的谢清沅,独坐山间一夜未眠。
十余载孤苦飘零,十余载遥遥牵挂,一朝落地,百感交集。
酸涩、欣喜、酸楚、动容,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涌上心头。
如今冤案昭雪,兄长功成名就,屹立京华,她漂泊半生,也终于有了归处。
是时候出山了。
谢清沅收回思绪,将那方珍贵的锦帕仔细叠好,贴身藏于衣襟,随后起身走到墙边。
墙边立着一个陈旧却干净的实木药箱,是恩师早年亲手为她打造。
她俯身打开箱盖,细心整理着里面整齐摆放的银针、药粉、珍稀草药,每一样都是她多年悉心收集、日日相伴的物件。
收拾妥当,她背起药箱,身姿纤瘦挺拔,眉眼清绝温婉,眼底却藏着山野养出的澄澈淡然,亦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静坚韧。
走出竹舍,谷中清风拂面,薄雾散尽,天光清亮。
不远处的青石石台上,立着一位白衣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气质出尘,眉眼温和,正是养育她十余年的药谷神医,她的恩师。

“终究是留不住你。”
老者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眼底满是不舍,却也满是成全。~

“谷中安稳无忧,可你的根,从来都在京城。如今亲人得寻,你归京团聚,是理所应当。”
谢清沅垂眸,微微屈膝,对着恩师深深一拜,礼数恭敬,情意恳切。
“弟子承蒙恩师养育教诲十余年,脱离颠沛,得以安生学医,此恩岁辞毕生难忘。

“日后若有机缘,定当常回药谷,侍奉恩师左右。”

十余年教养之恩,胜似亲生,早已是她此生最重的恩情。
老者含笑颔首,轻轻抬手扶起她

“去吧。你医术已成,心性坚韧,足以立足世间。”

“往后山高路远,京华纷扰,切记守本心,存仁心,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话音刚落,远处山谷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打破了药谷常年的寂静。
一行人身着朝廷官服,车马规整,气度雍容,缓缓行至谷前。
为首的内侍手持明黄圣旨,立于青石路口,高声传旨的声音清晰传来,响彻整座药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武安侯谢氏满门蒙冤,今已昭雪。”

“侯府嫡女谢氏岁辞,流落山野,品性端良,温静娴姝。”

“今特赐封静姝郡主,赏郡主仪仗,准予即刻归京,入侯府归宗。钦此。”
金册圣旨,浩荡天恩,突如其来,却又情理之中。
谢清沅微微一怔,随即从容上前,垂首接旨。
昔日孤苦无依的药谷孤女,自此,重回大启权贵视野,是名正言顺、圣封尊贵的静姝郡主。
恩师望着她,眼底露出欣慰笑意

“天意昭昭,因果有序,自此,你前路坦荡,再无飘零。”
谢清沅握着手中的赐封文书,背着相伴多年的药箱,抬眸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
那里有阔别十余载的兄长,有她尘封半生的故土,有洗雪沉冤的过往,也有她全新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