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兔选的店。
是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的一家烤肉店,门面不大,暖帘旧了,上面的字褪了一半。教练推荐的,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年,肉好,便宜,能坐十几个人。
木兔第一个推门进去,喊了一声“老板——”。
悠走在最后面。他进门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下了。
木兔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一把椅子。他看了一眼悠,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悠走过去坐下来。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烤炉,炭已经烧红了。菜单传到木兔手里,他翻了两页,直接说:“先上五盘牛舌。”
老板说:“五盘?”
“对。”木兔把菜单合上,“五盘牛舌,然后其他的看着上。”
赤苇坐在他旁边,把菜单拿过来重新翻开,看了一眼,补了两盘蔬菜和一份泡菜,递给老板。
悠看着赤苇的动作。赤苇还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事情调整到刚好。木兔负责点,他负责补。
炭火的热气从烤炉里升起来,在灯光下显得整个桌子都暖烘烘的。
悠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每个人身上都还穿着深色的队服,领口松了,袖子卷着,胸前别着号码布,背号的边缘被汗浸得微微翘起来。
小见第一个开口。他把两只手撑在桌上,看着对面的人说:“第一局那个发球——佐久早那个——真的太快了。”
“你接住了几个?”木叶问。
“三个。”
“一共几个?”
小见想了想。“可能有七八个。”
木叶说:“那不就是大部分都没接住。”
小见瞪了他一眼。“你拦网也被骗了好几次。”
木叶没有反驳。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乐,说:“他那个手腕确实太灵活了。”
悠听着他们说话。小见说“接住了三个”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不服气,但没有低落。木叶说“大部分都没接住”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怼他,但其实是在帮他把话说实。
肉端上来了。
木兔第一个夹起一片牛舌放到烤炉上。烤网发出滋滋的声音,肉片的边缘很快卷了起来。
他翻了一面,又等了几秒,然后夹起来,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
“好吃!”他喊了一声。
小见也夹了一片。他烤肉的方式比木兔细心,两面翻了好几次,等肉片完全变成褐色才夹起来。
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这个比食堂的好吃。”
“当然比食堂的好吃。”木叶说,“食堂那种肉只能叫‘能嚼’。”
赤苇把蔬菜放在烤炉的另一边。他烤得慢,每一片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夹起一片茄子,吹了吹,然后放在自己的碟子里。然后他夹了一片烤好的牛舌,放进了木兔的碟子里。
木兔低头看了一眼,吃了。
小见又拿了一盘肉放在烤炉上。他烤了几片之后,突然抬起头,看着木兔说:“你最后那个球,打出去的时候,我们整个替补席都站起来了。”
“真的?”
“嗯。连鹫尾都站起来了。”
鹫尾正在喝乌龙茶。他把杯子放下,语气很平:“那个球如果打斜线,对面自由人已经扑到位置了。你打直线的话会被拦。所以你打的是斜线,但角度比他们预判的更外。”
木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就是看到他的手往中间偏了一点。”
鹫尾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继续喝水。
猿杙把筷子放下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古森最后那下碰到了球。如果球速再慢一点点,他就接起来了。”
木兔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打得够重。”猿杙说。
木兔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可乐,然后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那当然。”
小见在旁边接话:“行了行了,今天让你高兴一下。”
木兔转头看他。“我高兴好几天了。”
“那不一样。”小见说,“今天可以喊出来。”
“我什么时候不能喊?”
“训练的时候教练让你收着点。”
木兔没有接话。他夹了一片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那今天可以随便喊。”
他喊了一声:“赢了!”
隔壁桌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木兔没有在意,他举着杯子,看着自己这桌的人,眼睛亮亮的。
木叶看着木兔的样子,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赤苇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猿杙和鹫尾跟着碰了一下。小见最后一个碰,碰得很响,杯子里可乐差点溅出来。
悠坐在旁边,碟子里放着一片烤好的牛舌,是赤苇刚才夹给他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很轻地碰了一下木兔的杯子。
“今天打得挺好的。”他说。
他声音不大,但木兔听到了。木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老板又端了几盘肉过来。赤苇把蔬菜翻了一个面,把烤好的肉分到每个人的碟子里,动作很安静,但每个人碟子里都有一片。
小见开始讲第二局那个背飞的事,讲得绘声绘色,手臂在空中比划,筷子差点戳到木叶的脸。
木叶往后仰了一下,说你小心点,然后自己重新讲了一遍那个球。
小见讲得快,手上动作也多。木叶讲得慢,会停下来想措辞。两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但一个在还原气氛,一个在还原技术。
鹫尾端着茶杯听,偶尔补一句“是直线还是斜线”。猿杙靠着椅背笑。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在吃。左边那桌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分一碗冷面。
右边那桌坐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看手机上的比赛录像。他们偶尔转头看一眼这桌穿队服的人,然后低声说几句什么。
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环顾了一圈,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份定食。
等餐的时候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低声对老板说了一句:“年轻人真有精神。”
老板笑了一下,没说话。
小见的声音又高了起来:“——然后猿杙从后排冲上来,一个垫球,那个球起得特别高——”
“我记得是我垫的。”猿杙说。
“你垫的?不是你垫的。”
“是我垫的。”
“我明明看到是我——”
木叶在旁边说:“你们俩记的是同一个球吗?”
小见和猿杙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沉默了。木兔在旁边笑得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悠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旁边那盘烤好的肉推到赤苇面前,因为他发现赤苇一直在给别人夹,自己没怎么吃。
赤苇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片。
老板把最后几盘肉端上来,说了一句:“今天比赛赢了?”
“嗯!”木兔大声说。
“打得怎么样?”
“赢了!东京都冠军!”
老板笑了一下:“那恭喜。”
他转身回厨房了。
木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他举起来,这一次没有喊,只是看着桌子上的人,然后说了一句:
“下一场,也一起。”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桌子上的人都听到了。小见停了一拍,木叶放下了筷子,赤苇点了点头,鹫尾嗯了一声,猿杙把杯子举了一下。
悠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拍。他没有举杯,也没有说什么。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巷子照得暖黄。
店里的声音从这桌传到那桌,混在一起。小见在说一个笑话,木叶在反驳,赤苇在烤蔬菜,鹫尾在喝茶,猿杙在笑。
隔壁桌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收了起来,也在听这桌的动静。
悠坐在这些人中间。他没有说太多话,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但他觉得,这一刻他坐在这里,和这些人在一起,很好。
他把椅子往木兔那边又挪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