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夏说到做到。第二天早晨她六点就起来了,在她妈的指导下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吐司片,切了火腿肠摆在旁边,装进保温袋里一路小跑到学校。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江弛已经到了,坐在位置上看到她进来,耳朵又开始泛红。
她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给你。煎蛋有点糊了,我妈说火太大。"
江弛低头打开袋子,里面两个荷包蛋确实边缘焦了一点点,但蛋黄还是流心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温夏坐在旁边盯着他看,等他咽下去才问:"好吃吗?"
他点点头,耳尖还是红的。"好吃。"
温夏笑了一下,从自己书包里掏出另一份早饭——一模一样的配置,只是她的蛋更焦一点。她一边啃吐司一边翻书,余光里江弛把那个保温袋的开口仔细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连那个装吐司的保鲜袋都叠平整了再收起来。
从那天开始,他们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换仪式。温夏带早饭,江弛带午饭或者零食。有时候是他奶奶腌的萝卜条,装在小小的玻璃罐里,酸甜脆口;有时候是他在家做的土豆饼,用油纸包着递过来的时候还是温的;有时候只是便利店买的布丁,但他会在包装上画一只小小的歪扭的猫,指着那只猫说"这是你"。
温夏每一样都拍了照,存进那个越来越满的"句号"文件夹。
上课的时候江弛还是会帮她翻书。温夏发现他做这件事已经做成了肌肉记忆——她坐下的时候他会自然而然地把英语书翻到当天要读的页码,铅笔浅浅勾出几个重点单词。有时候她来得稍微晚了一点,一低头发现书已经翻好了,旁边的批注旁边还多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某个她上次问过意思的单词,旁边用铅笔写着中文释义。
她侧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假装在写题,耳朵红着。
温夏伸手用笔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笔袋。他转过头来,她冲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就是笑了。然后他又转回去了,握着笔的手在纸上停了两秒才继续写。
他们两个之间的话从来没有多起来过。江弛还是那个不爱开口的人,哪怕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也是温夏在说、他在听。但温夏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她在讲昨天看的一部电影,他就放下筷子认真听;她吐槽数学老师今天讲太快了,他就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给她抄;她说"今天好冷啊",他就把她桌角那杯从食堂接来的热水悄悄换成了保温杯里带的热水。
他换水的时候动作很轻,趁她跟林薇说话的空档把她那杯已经凉掉的拿走,把自己保温杯盖里的热水倒进去,再放回原处。温夏回头喝了一口,发现水是烫的,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写题,但耳朵尖红得发亮。
体育课的时候情况更明显了。自从温夏那次跟孙浩比赛赢了之后,孙浩倒是说话算话,真的跟他的兄弟团保持了距离。但江弛不一样,他现在开始出现在操场边缘了。
以前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江弛总是坐在双杠旁边的台阶上捧着本书,从头到尾不抬头。现在他还是坐在那里,但书翻开的频率明显低了,目光时不时往操场上飘。温夏打羽毛球的时候,余光里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坐在台阶上看她;温夏跑八百米的时候,跑到弯道那一段刚好对着他坐的方向,她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台阶上的人就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看着。
有一次温夏打完羽毛球下来,额头上一层薄汗,走到台阶边上的时候江弛递过来一瓶水。还是那种最便宜的矿泉水,瓶身贴着黄色价签。温夏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她注意到这次的水是凉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打完球想喝凉的?
"这次没捂住?"她笑着问。
江弛别开脸:"……今天没提前拿出来。"
温夏在他旁边坐下来,仰头又灌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坐在水泥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脚边落了一地碎光。温夏喝完水把瓶盖拧上,瓶身被他握过的那一面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她握着那一面没松手。
"江弛。"
"嗯。"
"你刚才看我打球看了多久?"
他的耳朵又红了。他把书翻了一页,纸页哗啦一声。"……没看。"
"那你看什么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侧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副镜片的边缘反着光,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清亮的,没有躲闪。
"看球。"他说。
温夏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扯谎逗得笑出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手指落在他校服袖子上,他不闪不避,甚至在她收回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后来温夏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她在课上不经意地偏头看他的时候,十次里有七八次会刚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她说不准,但他每一次被发现的时候,眼神都不会慌不择路地逃走,而是先在她的脸上落一落,然后才慢慢移开。像是觉得这个位置值得多停留一会儿。
那天下雨,体育课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乱哄哄的,赵远洋在跟人下五子棋,林薇在涂护手霜,沈嘉木戴着耳机听英语。温夏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发现笔没水了,翻笔袋找第二根。
江弛把他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温夏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笔杆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隐约透出一个手写的"WX",跟上次那支笔的标记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他:"这又是我丢的?"
江弛收回手去,拇指在指腹上搓了一下。"嗯。上次你落讲台那支。"
"那支我后来不是找回来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那是我买的。"
温夏握着那支笔愣住了。她低头仔细看,确实跟她原来那支很像但不太一样——笔杆颜色深一点,笔帽的夹子形状不同。她翻开笔帽看了一眼笔尖,新的,完全没用过的痕迹。
他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笔,然后在笔杆上贴了跟她原来那支一样的胶带,写了她的名字缩写,放在自己笔袋里。她丢那支笔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两个月前?他那时候就开始准备这支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温夏的声音有点发软。
"……寒假。"江弛把视线钉在书上,耳朵已经红透了,"看到超市有卖的,就买了。"
温夏握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帽扣上,轻轻放进了自己的笔袋最里层的夹层。她侧过头,声音很轻:"那这支我留着,不丢了。"
江弛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那天晚上温夏回家,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拍了张照。照片里暖黄的台灯光线下,那支黑色中性笔安安静静横在日记本上,笔杆上的胶带反着一点光,"WX"两个字母若隐若现。她存进"句号"文件夹的时候发现那个文件夹已经攒了将近四十张照片了。
她趴在床上翻着看,从第一张雪夜的脚印到那张烟花,从他包的馄饨到她偷拍他戴粉色手套的手,到那张镜子里的自拍,到那句"你"的截图。一页一页翻过去,像翻一本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相册。
手机震了一下。她退出来,是江弛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下雨,多穿一件。"
她盯着那条天气预报式的叮嘱笑了一下,然后回:"你怎么知道明天下雨?"
"看了天气预报。"
"你以前不看天气预报的。"
"现在看了。"
温夏把手机贴在胸口,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象江弛此刻应该也坐在他那张旧书桌前,手机上开着天气预报的页面,然后关了,然后打开她的对话框。他的耳机里可能也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以前怎么不对我这么好?"
那边回得很快:"以前也好,你没发现。"
温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笑了好几声。她重新打字,删掉再打,最后发的是:"那你以后也一直这么好不好?"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窗外的雨声大了一些,敲在玻璃上啪啪响。手机亮了,上面是江弛的回复,还是那种简短到几乎吝啬的风格,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