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聊天一开始很平常。温夏发了张自己窝在被窝里的照片,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毛茸茸的睡衣领子,配文:"准备睡了,你呢?"
江弛回了一张台灯下的书桌,数学题集翻到了最后一页,旁边的水杯已经空了。"写完最后一道题。快了。"
温夏翻了个身,想了想,又发了句:"你寒假写了多少题?我感觉你整个假期都在做题。"
"没数。"他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也没有都在做题。"
"那还在干嘛?"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温夏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半天,那行字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三四回。最后发过来的是:"……想事情。"
温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猜到了那个"想事情"的"事情"是什么,但不敢确认。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打出几个字又删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去。
"想什么?"
"想一个人。"
温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深呼吸了两次,再翻过来看。那三个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打出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男的女的?"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问题也太蠢了。但那边居然认认真真回了:"女的。"
温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只露出两只手的蚕蛹,然后打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几遍。
"谁啊?我认识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她盯着屏幕,等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灭掉,又亮起来,又灭掉。反复了大概五六次。
然后发过来了。
"认识。你认识的。"
温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着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飞速把所有共同认识的女生过了一遍——林薇?不,林薇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她一天说得多。班里的其他女生?江弛连名字都叫不全。苏念?他只见过一次,连脸都没记住。
那还剩谁?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颧骨。她甚至不敢往那个最明显的答案上想,但那个答案像一枚按在水底的浮球,她越压它越往上冒。温夏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挑了一个最保守的措辞发过去:
"我们班的?"
"嗯。"
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又等了一下,那边没有继续补充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那个浮球直接按穿。
"……谁啊?"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肚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在她视野里晃成模糊的一团,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擂鼓一样响。
手机在肚皮上震了一下。
她猛地翻起来看屏幕。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温夏看了那两个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风声停了,墙壁上的挂钟滴答声停了,连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蹦出去的心脏都停了一下。
那两个字是——"你。"
温夏看着那个"你"字,手指僵在手机壳上,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过各种可能性,想过他可能会说"不告诉你",想过他可能会用别的女生名字来敷衍她,想过他可能根本不会回答。她唯独没有预想到,他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就一个字,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湖心,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而她现在整个人被那圈涟漪淹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忘记呼吸了,赶紧吸了一大口气。她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那条消息。它还在那里,没消失,不是她眼花。
温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回过去,但脑子里一片浆糊。她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好几下,打出来的字全都不成句子。最后她放弃了正经话,发了三个感叹号过去。
然后她又觉得三个感叹号太突兀了,撤回来改成:"你认真的?"
那边很快回了:"认真的。"
她看了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小片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她盯了那片光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收都收不住。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的是:"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跑了。"
"我跑什么?"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温夏把听筒贴到耳边,江弛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更低更哑,像是把这句话压在心里很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放出来:"你这两天躲我,我以为你知道了。"
温夏听到这句话,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她想起这两天自己那些刻意的躲避、不敢对上的目光、跑得比谁都快的身影。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却不知道他全都看在眼里,而且被她吓得连说都不敢说。
她按下语音键,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我没知道。我就是,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温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然后把脸抬起来按下语音:"紧张你坐我旁边的时候我会不会……心跳太快,太明显了。"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一条缝让手机光透出来。她听见自己那句话的余音在卧室里回荡了一下,耳朵烫得像刚出锅的虾。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几个字,声音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没听到过的、像冰面裂开之后底下春水流淌出来的温度:
"那我也是。"
温夏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她在黑暗里闷笑了好几声,笑到肩膀都在抖。她把被子掀开,露出红透的一张脸,对着天花板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我不躲了。"
江弛回了一个句号。然后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像是不放心似的追加了一句:"真的?"
"真的。"温夏打完这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你要跟我讲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边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提示符亮着灭、灭了亮,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温夏抱着手机等着,耐心得像在等一场酝酿了很久的雨。
终于,消息来了:
"你转来那天。你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温夏'的时候。"
温夏盯着这行字,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她想起他之前写过那张纸条"你转来那天第一个注意到的人是我",当时她只觉得是一句表白,现在这句话和这条消息叠在一起,才让她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她甚至还没走下讲台。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你笑了一下,"他的语音插进来,声音很轻,"我在最后一排,你讲话的时候往我这边偏了一下头,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坐你旁边就好了。"
温夏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一口气。心跳从刚才就没慢下来过,咚咚咚地敲着她的肋骨,敲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闷在被子里笑出来的喘:"江弛。"
"嗯?"
"你那天,课间操的时候让赵远洋帮忙传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你转来那天第一个注意到的人是我'——你那时候就注意我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那你寒假天天给我发照片,也是——"
"是。"
"那次在广场上看烟花你碰我肩膀——"
"是。"
"那你——"温夏说不下去了。她张着嘴对着手机话筒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趴回枕头上,对着话筒闷笑着说了一句,"那你再多说两句听听。"
江弛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听到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从听筒里传出来:
"温夏。我从你转来那天就喜欢你了。寒假每天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想你看到会不会也高兴。烟花那天我练了两个小时怎么碰你肩膀。这两天你躲我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更轻了:"现在我说完了。"
温夏听完了。她把手机拿开,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她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砸下去,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她妈在外面喊了一声"温夏你发什么疯",她赶紧把笑声闷进枕头里,闷到肩膀还在抖。
她颤抖着拿起手机,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和一点点鼻音:"江弛。"
"嗯。"
"明天早安,我要第一个说。"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声——那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语音里听到他笑。那个声音很生疏,像是他也很久没听自己笑过了,生涩得带着一点笨拙,但暖得像一碗刚出锅的馄饨汤。
"好。"他说,"我等你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