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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春天盎然

邻座的江同学

寒假开始的第一个星期,温夏过得百无聊赖。早上睡到十点,起来吃饭刷手机,下午写两页作业再刷手机,晚上看电视还是刷手机。刷到第三天她终于受不了了,给江弛发了一张自己午饭的照片——一碗泡面,加了颗卤蛋,筷子竖在碗里。

"我妈回外婆家了,我爸加班,中午只能吃这个。"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扒了两口面,屏幕亮了。

江弛回了一张照片。是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饭,卖相一般,青菜炒得有点过火,叶子软塌塌的。底下跟了一行字:"一个人,随便做的。"

温夏盯着那盘炒得发黄的青菜看了两秒,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泡面又拍了一张特写,光线调亮了一点。"你那个看起来比我这个健康。"

"你那个不健康。"

"那你给我做?"

发出去之后温夏才意识到这行字有点暧昧,正准备撤回来,那边已经回了:"好。"

一个字。干干净净。

温夏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扒完剩下的面,嘴角翘着去洗碗了。

从那天起,温夏养成了给江弛发日常的习惯。

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拍窗外的天。"今天晴,但还是很冷。"中午吃饭拍餐桌。"我妈回来了,今天有红烧肉。"下午写作业拍到草稿纸。"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你做过吗?"晚上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拍到遥控器。"春晚重播,还是好无聊。"

江弛最初只是回"嗯""看了""知道了"这类的东西。但温夏不管,照发不误。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播报员,把自己寒假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掰碎了分享给他。有时候是路上一只胖橘猫,有时候是便利店新出的饮料,有时候只是她毛衣上起的一颗毛球。

大概到寒假第二周,江弛开始变了。

那天傍晚温夏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亮了一下。她擦着手拿起来看,江弛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扇窗,窗外的天空被烧成了一大片橘紫色,云层边缘镶着一层金红色的光。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冒着热气,从角度判断是江弛站在窗边拍的。

底下没有任何配文。

但温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那扇窗的窗框是老式的木框,漆面斑驳,玻璃上印着一道浅浅的水痕。她知道那是他家的窗——她送他去过东街那个老居民区的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栋灰扑扑的旧楼里。

她回了一个"好漂亮"加一个感叹号。

从那张晚霞开始,江弛分享的频率渐渐变高了。

有时候是一张他正在写的题集特写,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用铅笔在角落里画了一只极其简陋的小猫,大概是在解不出题的时候随手画的。温夏把那张图放大看了三遍,笑着回了一句"你还会画画?"。

"不会。"

"那这是猫?"

"……嗯。"

温夏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截了图存进相册。

后来有一天中午,江弛发来一张炉灶的照片。锅里的水冒着泡,旁边案板上码着一排切好的馄饨皮和肉馅。下面写了一行字:"中午包馄饨,一个人吃不完。"

温夏立刻打过去:"我过来?"

那边愣了大概十秒才回:"……你吃饭了吗?"

"没吃!"温夏撒谎撒得理直气壮,其实她妈刚把饭端上桌。

"那来吧。"

温夏从餐桌前站起来的时候她妈奇怪地看她:"饭好了你去哪?"

"同学家吃馄饨!"她已经套上羽绒服往外跑了,"不回来吃了!"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把端上桌的饭又端了回去。

到江弛家楼下的时候,温夏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楼道里黑洞洞的,声控灯坏了半边。她踩着嘎吱响的楼梯上到五楼,找到门牌号,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江弛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门口,系了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前面印着一只举着锅铲的卡通熊。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忙乱中来不及打理,鼻梁上又架回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温夏站在门口,先把那只卡通熊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他。"你做饭还穿围裙?"

江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耳朵又开始红了。"……怕溅油。"

"图案挺可爱的。"

他默默转身往屋里走,温夏跟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滚着,案板上那排馄饨包了一半,剩下的皮和馅还摊着。

"你包了几个了?"温夏凑过去看。

"十几个。"

"我帮你。"

她洗了手,站在案板前拿起一张馄饨皮。江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温夏包馄饨的手法生疏,捏了半天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元宝形,摆在盘子里跟江弛那排整齐的馄饨一比,像一条混进仪仗队的鼻涕虫。

江弛低头看那个馄饨,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温夏瞪他。

"没笑。"他嘴角的弧度又压平了,但眼睛弯着。

温夏拿起第二张皮,故意把肉馅放得特别多,捏了半天封不上口,馅从两边挤出来沾了她满手。她举着那只撑破肚皮的馄饨朝他晃了晃:"你看——"

江弛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惨不忍睹的馄饨,用指尖把多余的馅拨掉了一点,三两下捏出一个规整的元宝。动作利落,手指修长干净,沾了一点面粉在指腹上。

温夏看着他捏馄饨的样子,忽然没说话了。

他做饭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镜片后面垂着,手指捏馄饨皮的动作又快又稳。那双手她见过太多次——握着笔写字、帮她捡橡皮、推矿泉水过课桌中线——但捏馄饨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有一种和课堂上完全不同的、生活的温度。

"你以前经常包?"温夏的声音变轻了。

"跟奶奶学的。"他说,手里继续包着下一个,语气很平淡,"小时候她包,我在旁边看。"

温夏没接话。她想起听别人说过他父母早逝,跟奶奶一起生活,现在那个"奶奶"在课堂之外的地方偶尔被他提及,像一扇半掩的门后面漏出来的光。她没有追问,只是拿起下一张馄饨皮,学着他捏的手法努力包了一个。

比刚才那个好看一点了。

"进步了。"他说。

温夏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把包好的馄饨推进锅里,侧脸的线条被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得柔和,围裙上那只卡通熊的锅铲刚好对着她的方向。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煮馄饨的侧影,暖光灯下,围裙上的卡通熊,还有案板上那排整整齐齐的馄饨。

拍完她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江弛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馄饨端上桌的时候飘着葱花的香气。温夏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只白色搪瓷碗,碗里的馄饨飘着薄薄的油花,热气熏着她的脸。江弛坐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也端着一碗,低头吹了吹汤面。

温夏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鲜,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味道比她想象的还好。

"好吃。"她说。

江弛的筷子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但耳朵尖那抹红色在暖黄的灯光里特别显眼。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温夏瞥了一眼,发现屏幕上是她自己刚才发过来的那张照片——窗外的晚霞,还有窗台上的搪瓷杯。那是他早上发的,现在还在看?

温夏没戳穿。

吃完馄饨之后她在沙发上又赖了一会儿,刷了会儿手机。江弛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着。她趁他不在的时候拍了茶几上摊开的那本数学题集——翻开的页面上的空白处,除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在角落的角落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今天要来。"

下面跟了一个句号。铅笔的痕迹很浅,像是写完又摸过一遍。

温夏把那页拍了下来,存进手机相册里她那个名为"句号"的文件夹。那里面现在已经攒了二十几张照片,有烟花、有雪夜、有他戴粉色手套的模糊侧影、有那条"求你"的截图、有那只草稿纸上的歪扭小猫,现在又多了这碗馄饨和那行字。

她跟江弛的关系像这碗馄饨汤一样,慢慢从清淡变得有了滋味。温夏自己也分不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起来的——最初她只是觉得逗他好玩,看他耳朵变红像某种有趣的游戏。但寒假一天一天过去,她发现自己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新的消息过来。

那种等着一个人的消息的感觉,和以前完全是两回事。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江弛发了一张自拍。

严格来说不算自拍,是镜子里的倒影。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没来得及擦,几缕贴在额头上。没戴眼镜,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毫无遮挡地落在镜面里,下颌线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将落未落。照片只拍了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短袖,锁骨的线条在领口边缘隐约露了一点。

温夏点开大图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退出去,再点开,再看十秒。页面被反复放大缩小,鼻梁的特写、眉骨的角度、那滴悬在下颌线上的水珠——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放大到模糊了才肯换下一个。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女娲不公平。"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迅速把截图存进了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她回了一个字:"你。"

对面秒回:"?"

"你这张照片。"

"?"

"长得有点过分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温夏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江弛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和水汽,沙哑又慵懒,只有短短几个字:

"……你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温夏把语音听了三遍才回神。她清了清嗓子,打字过去:"我说你拍照技术有进步。"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回了一行字:"你明明说了四个字。"

温夏瞪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哪四个字?"

"'长得有点过分了',六个字。"

温夏把手机捂在胸口,背靠着床头喘了一口气。这个人明明听到了她那条文字回复的每一个字,现在装模作样地跟她掰字数?她正想着怎么反击,那边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是一张新的照片。

这次是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摊开,上面放着今天煮馄饨时那盘元宝形状的面皮,捏得整整齐齐。手腕的线条在照片边缘露出一截,干净利落。

配文:"今天包的,下次给你做煎的。"

温夏看了那张手的照片三秒,然后退出去看上一张镜子里那张滴着水珠的脸,又退出去看那只摊开的掌心。

她放下手机,下床去厕所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给江弛回了一条。

"你以前拍天拍雨拍数学题,现在开始拍手拍脸了?谁教你的?"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话,温夏看到的时候,心跳直接从八十跳到了两百。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