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萦思--那些月亮记得的夜猎往事

陈情令:萦思

一、初遇:暮溪山的“不规矩”解法

思追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听说蓝萦衣的名字,是在蓝启仁震怒的训诫里——“那个丫头!竟用引雷符炸了暮溪山的百年妖巢!”

三日后他作为领队前往善后,在焦黑的洞口见到了传闻中的当事人。十六岁的蓝萦衣坐在倒伏的枯树上,正用小刀削着一根焦黑的兽骨,发间还缠着几缕蛛网。见到他来,眼睛一亮:“思追师兄!快来看我发现的好东西——”

她献宝似的举起兽骨,上面天然生着奇异的螺纹:“这是雷击木纹!那老蛛妖把引雷木当梁柱,我算准了昨夜有雨…”她眉飞色舞地比划,全然不提自己险些被埋在山洞里的事。

思追接过兽骨,触手温润。“为何不用常规的净祟阵?”他问得温和,手却微微发紧——洞顶落石的位置,离她坐的地方不过三尺。

“因为慢呀。”她跳下树根,靴子踩在焦土上咯吱作响,“那蛛妖每三日产一卵,等我摆好阵,又有三十只小蛛要钻入村民梦境——您说,是规矩重要,还是那些正在做噩梦的娃娃重要?”

山风拂过她染灰的脸颊,那双眸子亮得灼人。蓝思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默默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脸上有灰。”

那是他第一次违背“不与顽劣者多言”的家训。

二、合作:寒潭洞的“荒诞”默契

第二次共猎是在姑苏境内的寒潭洞。水祟作乱,已吞了三名渔夫。蓝氏子弟结阵三日无功——那水祟极狡,只在月出时现身一瞬。

萦衣被派来送补给,蹲在潭边观察半日后,突然说:“它在躲月光里的紫薇星气。”众人愕然,这等偏门星象知识,连专修天文的长老都需查典籍。

“你怎么知道?”蓝景仪狐疑。

“我养的那缸月光鱼啊!”她理直气壮,“每逢紫薇当值,它们就躲到水草底下——喏,你们看水面波纹的折射角度…”

所有人都当她胡闹,只有思追默默展开星图。子时,当紫薇星升到特定角度,他忽然起身:“萦衣师妹,可否借你发间银簪一用?”

月光下,他将银簪投入潭心特定位置,又以琴弦缚住簪尾。当星辉经过银簪折射入水时,潭底传来凄厉尖啸——水祟被迫现形。

“就是现在!”萦衣竟早已脱了外袍,只着贴身水靠,噗通跃入寒潭。众人惊呼声中,思追几乎同时入水。

潭底昏暗,他看见那个纤瘦的身影正用水草编成一张光网——她不知何时在草叶上涂了磷粉,借着银簪折射的微光,将企图逃窜的水祟困在光笼中。

出水时两人都冻得嘴唇发紫。萦衣却举着封妖瓶笑得见牙不见眼:“看!活的!可以问问它为什么专吃姓王的渔夫…”

思追解下尚带体温的外袍罩在她身上,低声道:“下次不可如此冒险。”手却诚实地接过封妖瓶,帮她稳住颤抖的手指。

那夜他们并肩坐在潭边烤火,她叽叽喳喳说着月光鱼的十一种习性,他偶尔应一声,悄悄将大半柴火拨到她那边。

三、生死:乱葬岗边缘的背对相托

真正让思追心乱的,是十九岁那年的夷陵夜猎。本只是寻常走尸,却误入乱葬岗外围的古战场残阵。

迷雾骤起时,队伍被冲散。思追循着打斗声找到蓝萦衣时,她正独自面对十二具身着前朝铠甲的凶尸。更棘手的是——她身后有个昏迷的采药少年。

“思追师兄!”她声音依旧清脆,额角却淌着血,“这阵法会吃灵力,我的剑不太听使唤了——”

话未说完,一具凶尸猛然扑向少年。萦衣想也不想反身去护,将整个后背暴露给另一具持戈凶尸。

思追的琴音是在那一瞬响起的。不是姑苏蓝氏清越的破障之音,而是带着凛冽杀意的裂石之调。七弦齐震,持戈凶尸被音刃当胸贯穿。

他落在她身侧,第一次用近乎严厉的语气:“蓝萦衣!你的命不是用来换的!”

她却笑了,血珠从睫毛滴落:“知道你会来嘛…左三右四,老规矩?”

那是他们自创的暗号。她话音未落,两人已背对而立。他琴守方圆,她剑走偏锋——她用灵力不稳的缺陷,故意卖破绽诱敌;他以精准音刃补位,每一击都落在她计算好的位置。

凶尸一具具倒下,她的虎口震裂流血,却越战越亮:“第七具!它盔甲接缝在膝窝!”

琴音陡转,那凶尸膝窝爆开黑血。最后一具倒地时,迷雾突然散去——原来阵眼是那采药少年的药篓,里面一株血灵芝吸收了太多阴气。

萦衣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先检查少年脉搏:“还好还好…”然后抬头看思追,愣住,“你眼睛怎么红了?”

思追别过脸去。方才她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另一些久远的、血腥的片段。他沉默地蹲下,用撕下的衣襟给她包扎伤口,手法笨拙却轻柔。

“思追师兄。”她忽然轻声说,“你刚才弹的调子…和平时不一样。”

“嗯。”

“好听。”她把额头靠在他正在包扎的手臂上,像只累极的小兽,“像…像生气的月亮。”

那天背少年下山时,她在暮色里哼起不成调的歌。蓝思追忽然问:“为何总不顾性命?”

她折了根草叶在指尖转:“因为有人教过我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谁教的?”

“一个总在祠堂罚跪的前辈。”她狡黠一笑。

思追不再追问。月光升起时,他背上的少年呢喃着“娘”,她轻声应:“哎,在呢在呢。”尽管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那一刻思追忽然明白:她那身看似莽撞的勇气,底下是比谁都柔软的恻隐之心。

四、定情:朱雀墓的“错误”答案

决定性的那次,是在云梦交界的朱雀墓。古修陵寝异动,本不需他们这辈插手。但萦衣偷看了卷宗,半夜敲开思追的窗:“那墓主是位女将军——她的陪葬品里,可能有治愈灵脉撕裂的古方。”

思追知道她在找什么:蓝曦臣闭关时留下的旧伤,一直是蓝氏心病。

他们私自下山,像两个最普通的少年修士。墓中机关重重,她歪打正着解了三道,他严谨推算破了五关。直到最后的主墓室——朱雀棺椁悬在岩浆上,唯一的通路是九块会翻转的石碑,碑文全是早已失传的古妖族文字。

“完了,”萦衣蹲在崖边,“我只认识三个字…”

思追凝神细看:“我识得五个。”

两人对视一眼。她抽出剑,在掌心划了道口子,以血为墨,在地上画出九碑全形:“我认的写红字,你认的写蓝字。”

血珠滴答,岩浆蒸腾。他们头挨着头,像在玩最危险的拼图游戏。当最后一字落成时,她忽然惊呼:“这不是碑文!是乐谱!”

思追眸光骤亮。他盘膝而坐,忘机琴横于膝上,按那血字谱抚弦。第一音错,石碑翻转险些将她甩下岩浆。她却不退,反而踏上翻转的石碑,如雀鸟般在九碑间腾挪:“第三碑和第七碑是宫音!试试羽调——”

琴音转调,石碑翻转速度渐缓。当她落到最后一碑时,整个墓室响起古老的歌谣。棺椁缓缓降落,露出内侧刻的文字——正是那张古方。

可与此同时,守墓机关启动,千斤闸开始下落。蓝思追疾冲向她,却在半途被坠石阻隔。

“拿方子走!”她将刚抄录的绢布抛来。

他接住的瞬间,看见了她的眼神——和当年暮溪山那个坐在焦土上削骨头的少女一模一样,亮得不管不顾。

思追做了此生最不“蓝思追”的事。他将方子塞入怀中,却返身冲向正在闭合的千斤闸。琴弦缠住闸底,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你疯啦!”她在那边喊。

“嗯。”他应得平静,“所以你要快些。”

最后她是滚出来的,发髻全散,怀里还抱着朱雀棺中那柄陪葬玉剑——她说“将军的剑不该埋在这儿”。千斤闸在身后轰然闭合时,两人跌作一团,在尘埃里大口喘气。

然后她咯咯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忽然凑近,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他额角的血:“蓝愿。”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嗯?”

“我们这样…”她眼睛弯成月牙,“算不算‘生死与共’了?”

岩浆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思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抬手,将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颊边停留了一瞬。

“算。”他说。

出墓时已是黎明。她蹦跳着走在晨光里,哼着墓中学来的古调。思追跟在身后,忽然说:“回去后,我去向含光君禀明。”

“禀明什么?”她回头,嘴里叼着根草叶。

他站定,衣袖在晓风中微扬:“禀明…我想娶暮溪山炸洞的姑娘,寒潭洞跳水的姑娘,乱葬岗以背托付的姑娘,还有…朱雀墓里和我一起犯傻的姑娘。”

草叶从她唇间掉落。

晨鸟惊飞时,她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她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那你要快些…我爹说,提亲的队伍已经排到山门口了。”

“好。”他笑着应,任由她挂着往前走。

那年姑苏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连蓝启仁都发现,他最得意的徒孙蓝思追,偶尔也会望着窗外出神,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而某个总在受罚的丫头,突然开始认真学起了家规——虽然她的理由是:“我得知道哪些规矩可以在成婚后,理直气壮地让我夫君帮我破呀!”

少年游,江湖老。后来他们成了亲,有了孩子,经历了无数大事小事。但思追始终记得那些夜猎的夜晚——月光记得她眼睛里的光,风声记得琴与剑的和鸣,而他的掌心,永远记得她虎口震裂时,鲜血的温热。

那是比任何誓言都深刻的烙印:在每一个生死相托的瞬间,他们早已把彼此写进了命格里。规矩可以守,也可以破,唯有那个人,是万千条家规里,最心甘情愿的那条“不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