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歇,漫天水雾缓缓散去。
贴在船尾的御风符灵力渐渐耗尽,微光彻底黯淡,失去灵力支撑的小木船,终于顺着平缓流水,轻轻磕上了无人的河岸。船身微微摇晃几下,便彻底稳稳停住,漂泊一夜的孤舟,终究寻得了一处短暂落脚点。
周遭是陌生的荒郊岸堤,无人烟、无灯火,只有岸边野草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寂静得可怕。身后远方的天际,那片染红长夜的赤红火光已然淡去,却深深烙印在众人眼底,时刻提醒着他们,云梦莲花坞,再也回不去了。
船舱之内,缠绕四人一夜的紫电依旧未曾松动分毫。
银紫色的鞭身静静横亘在四人肩头与腰间,细碎的电光温顺蛰伏,没有半分凌厉煞气,一夜漂流,它始终牢牢将几人护在一起,既是禁锢,也是虞紫鸢拼尽一切,为他们留住的最后生机。
一夜沉默压抑的煎熬,让几人身心俱疲。江厌离眼眶红肿,早已哭到脱力,靠在船舷边微微喘息,眼底是化不开的悲戚。魏无羡垂着脑袋,周身气息沉寂落寞,往日鲜活的少年意气尽数湮灭,只剩满心的愧疚与沉痛。林糯安静静坐一旁,听着潺潺流水声,心底一片酸涩荒凉,系统再无半点提示,只剩彻底的死寂,衬得绝境愈发寒凉。
良久,江澄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指尖。
他僵坐整夜,浑身冰冷,四肢早已麻木。望着身上这条熟悉的紫电,望着这根母亲从不离身的本命灵器,少年喉间干涩发疼,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恸与不甘。他不甘心就此逃离,不甘心父母独留火海,可紫电寸寸锁死他的动作,让他连回头赴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迟疑片刻,终是缓缓抬起僵直的右手,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伸向缠绕在身前的紫电长鞭。
他本以为,紫电是母亲的本命灵器,灵性极强,除了虞紫鸢无人能够触碰掌控。以往哪怕是江枫眠,也极少随意触碰紫电,更何况是他们晚辈。江澄心中早已做好被灵力弹开、被电光刺痛的准备,指尖微微发颤,带着忐忑又悲凉的心情,轻轻触上了冰凉的鞭身。
可预想中的抗拒、刺痛、弹开,通通没有到来。
指尖触碰的瞬间,原本沉静蛰伏的紫电微微一颤,温顺得不可思议。细碎的紫光电光温柔流转,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而隐隐生出亲昵的共鸣,如同游子归主,安然依偎。
江澄骤然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微微抬手,原本死死捆缚住四人的紫电,竟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松动、舒展,缠绕的鞭身温柔滑落,有条不紊地脱离众人身躯。整条一品灵器,乖顺无比,完完全全听从着他的意念。
这一刻,江澄骤然明白。
早在莲花坞火海之中,早在虞紫鸢甩出紫电捆住他们、送他们逃离的那一刻,她便早已以自身灵力与执念,让紫电暗中认他为主。
紫电向来顺位认主,虞紫鸢是它毕生第一主人,可在诀别之际,这位素来嘴硬心软的母亲,早已悄悄将自己最珍贵的本命灵器,托付给了唯一的儿子。她用最强硬的方式逼他活下去,也用最沉默的方式,将毕生守护与底气,尽数留给了他。
紫电在空中轻轻盘旋一圈,流光一转,褪去长鞭形态,化作一枚温润的紫色指环,轻轻落在江澄掌心,安稳贴合。
冰凉的指环带着淡淡的余温,那是独属于虞紫鸢的、从未言说的温柔与牵挂。
江澄摊开掌心,望着那枚静静躺着的紫电指环,鼻尖骤然一酸,积攒整夜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无声滚落。
原来母亲从始至终,都做好了永别的准备。
她逼他独活,为他留下灵器,为他守住最后的底气,将莲花坞所有的希望,全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荒郊河岸夜风微凉,少年掌心紧攥着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血海深仇与沉甸甸的母恩交织心头。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肆意任性的少年,他是云梦江氏最后的少主,是接过紫电、扛起一切,必须负重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