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的校园排挤与家庭冷落,让我的童年始终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好不容易熬过被同学肆意捉弄的四年级,踏入五年级,身体突如其来的变化,又把我推入一场孤立无援的绝境。
我比同班所有女生都发育得更早。长期心事重重、情绪压抑,打乱了身体原本的节奏,还没到同龄女孩普遍成长的年纪,青春期便猝不及防地找上门来。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进行过半句成长教育。
母亲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弟弟和妹妹身上,她只会留意两个亲骨肉的衣食冷暖,从来不会静下心来和我聊一聊女孩子的心事。学校的生理课程草草带过,几句话一笔带过,懵懂的我根本不明白身体即将迎来怎样的改变。我只从旁人零碎的闲谈里,隐约知道女孩子长大之后会出现流血的状况,只模糊地把这件事和重病、死亡联系在一起。
那天上午,我正安静坐在座位上听课,忽然感觉到下身一阵温热。
我下意识低头,看见浅色的裤子上晕开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血迹。
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把我整个人牢牢吞没。
我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心脏疯狂地怦怦乱跳。我死死夹紧双腿,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慌乱地攥紧衣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
我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以为内脏出了严重的问题,以为鲜血会一直流个不停,以为我很快就要死去。
周围全是同学,嬉笑吵闹不绝于耳,没有人留意到我濒临崩溃的绝望。羞耻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敢举手请假,不敢向老师开口求助,更不敢向身边的同学诉说自己的窘境。
长久被欺凌、被孤立的经历告诉我,一旦这件事被大家发现,一定会变成所有人取笑我的新把柄,一定会引来漫天的起哄与嘲讽。
整整一节课,我如坐针毡,浑身发抖,死死缩在座位角落,拼命遮挡裤子上的血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哭声,只能任由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同学们三三两两跑出教室玩耍,我蜷缩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偌大的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地惶恐无声崩溃。
我躲在课桌下,捂住脸默默大哭,满心都是濒临死亡的无助。
我没有长辈可以倾诉,没有朋友可以求助,没有家人可以依靠。突如其来的身体变故,让本就孤身一人的我陷入更深的无助。
直到细心的班主任偶然回到教室,看见独自缩在角落泪流不止的我,才察觉到不对劲。
老师轻轻走到我身边,低声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支支吾吾,羞于开口,只能红着眼眶指了指裤子上的血迹。
班主任瞬间明白了一切,没有半句调侃,没有一丝鄙夷,温柔地把我带到办公室,拿出卫生用品耐心教我使用。她一点点向我解释,这是每个女孩长大都会经历的生理期,是再正常不过的成长现象,并不是生病,更不会危及生命。
老师柔声安抚我紧绷的情绪,一点点抚平我内心的恐慌。
那一刻,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彻底决堤。长久以来被排挤、被冷落、被忽视,连成长的恐惧都只能独自硬扛,仅仅几句温和的开导,就让我哭得浑身颤抖。
那场突如其来的初潮,终于在老师的帮助下安稳度过。
可成长带给我的难堪与羞辱,并没有就此结束。
我家境普通,没有充足的零花钱,买不起优质的卫生用品。廉价的护垫常常侧漏,稍不注意就会弄脏裤子。每到生理期那几天,我整日提心吊胆,坐立不安,时时刻刻夹紧双腿,不敢大幅度跑动,不敢上体育课,生怕一不留神,就让旁人看见狼狈的痕迹。
我变得极度自卑,格外在意自己的衣着,总是刻意穿着深色长裤,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别的女生可以坦然面对成长,结伴讨论心事,互相借用用品。而我,只能独自承受所有窘迫,小心翼翼遮掩自己的狼狈。
在家里,我依旧不敢和母亲提起这件事。我害怕换来不耐烦的敷衍,害怕被指责浪费钱,害怕连这点微小的难处,都得不到半句体谅。每一次生理期来临,我都只能默默咬牙硬扛,默默处理好一切,不让任何人发现。
青春期悄然而至,身体慢慢发育,身形渐渐和瘦小的同班女生拉开差距。
还没来得及适应成长的变化,新一轮的流言蜚语已经扑面而来。
班里心思顽劣的男生,很快注意到我身形的变化,开始肆无忌惮地对我的身材指指点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黄色玩笑肆意传开,毫无分寸的起哄整日环绕在我耳边。
他们把我的成长当成笑料,编造不堪入耳的谣言,把恶意当成嬉闹,把羞辱当成玩笑。
同班的女生也纷纷跟风,有意无意地排挤我,私下扎堆议论,肆意抹黑我的品行,随口就给我扣上不自重、爱勾引人的帽子。
明明我安分守己,沉默寡言,从不主动与人接触,从未招惹任何人。
仅仅只是身体早早成熟,就要承受漫天污言秽语,承受所有人异样、戏谑、鄙夷的目光。
羞耻、难堪、无助、绝望一层层把我困住。
我开始习惯性弯腰驼背,拼命蜷缩起身子,想尽办法遮掩身形,只想把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降低所有存在感。
我不敢抬头与人对视,不敢挺直脊背走路,不敢和同学并肩同行。
原本就封闭内向的心门,彻底紧紧锁死。
五年级这一年,成长没有带给我半分美好,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羞辱。
没有长辈引导,没有家人呵护,没有朋友陪伴,没有旁人善待。
从误以为身患绝症的死亡恐惧,到被众人肆意调侃的身心羞辱,所有青春期第一道难关,我孤身一人,硬咬着牙独自闯过。
童年的委屈还未消散,青春期的恶意接踵而至。
一层又一层的伤害,不断向内挤压,把我的内心压得密不透风。
长久的压抑积攒到临界点,精神崩塌的风暴已经蓄势待发。
淤泥里的幼苗,熬过寒冬,又撞上暴雨。往后自我封闭、精神崩溃的岁月,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