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降生之后,家里的热闹达到了顶峰,而我的处境,跌落至谷底。
那一年我七岁,已经踏入懵懂的学龄年纪。别的七岁孩童,尚且可以任性撒娇、懵懂贪玩、犯错被包容、哭闹被哄劝。可我从七岁开始,就彻底失去了“犯错”的资格,失去了“孩子气”的权利。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默认:我年长、我懂事、我应该成熟、我必须忍让。
弟妹年幼,哭闹是天性,调皮是可爱,犯错是无心。
唯独我,稍有不慎就是不懂事、不听话、心眼小、爱计较。
双标与不公,是我七岁日常最真实的底色。
家里的重心完完全全锁在弟弟身上。他是全家最小、最金贵、唯一的孙子,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全家人的目光。他可以随便哭闹、随便摔东西、随便任性胡闹,所有人只会笑着包容,轻轻安抚,从不会苛责半句。
妹妹尚且年幼,撒娇有人接,委屈有人哄,贪玩有人惯。
唯独我,进退皆是错,左右皆是罪。
日常琐碎里的不公,日复一日碾压着我的情绪,把我原本就敏感脆弱的内心,压得千疮百孔。
弟弟抢我的东西,是年幼不懂事。
我若不让,就是做姐姐的小气自私。
弟弟推倒我、抓我、打我,是孩童嬉闹。
我若躲闪、若皱眉、若委屈,就是心胸狭隘、容不下小孩子。
妹妹闹脾气哭闹,是需要安慰。
我若情绪低落沉默不语,就是摆脸色、闹别扭、不懂体谅家人。
家里只要出现一点点混乱,第一时间被质问、被责备、被数落的人,永远是我。
哪怕事情从头到尾与我无关,哪怕我全程安静站在一旁,只要弟妹有半点不如意,所有的过错都会自动归到我的头上。
“你是姐姐,为什么不知道让着?”
“你比他们大这么多,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家里本来就够忙了,你还要添乱。”
这些话,是我七岁听得最多、刻得最深、最诛心的话。
没有人问我有没有被欺负,没有人问我心里难不难受,没有人问我是不是也想要一点点偏爱、一点点包容。
所有人只看结果,只看弟妹的情绪,唯独无视我的委屈。
长年累月的无端指责,让我养成了极致的惯性卑微。
只要家里有人提高音量,我就会瞬间紧绷心慌。
只要弟妹一哭,我第一反应就是害怕、自责、慌乱。
只要大人皱眉,我就会下意识低头、认错、退让。
我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活得比同龄人苍老、隐忍、怯懦百倍。
七岁的我,已经彻底不敢再奢求任何温柔。
我不再主动要零食、不再主动要新衣服、不再主动黏着长辈、不再主动表达情绪。我把自己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孩子气、所有的委屈,全部死死封闭在心底。
我学会了主动避让、主动付出、主动承担、主动认错。
吃饭永远最后动筷,好菜永远留给弟妹,玩具永远先给他们,话语权永远自动放弃。哪怕我心里再难过、再委屈、再不甘,脸上也必须保持安静、乖巧、沉默。
可就算我做到这样极致的懂事,依旧换不来片刻安稳。
大人忙碌疲惫的时候,情绪无处宣泄,最先被迁怒、最先被数落、最先被打压的人,永远是我。
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归家寥寥数日。他们看不见我日复一日的隐忍退让,看不见我无人疼惜的孤独,看不见我常年被苛责的委屈。
他们每次短暂回家,看到的只是表面:弟妹活泼可爱,我沉默寡言。
于是他们下意识觉得,弟妹乖巧讨喜,唯独我沉闷、阴郁、不爱说话、心思重。
他们不知道,我的沉默,是常年不被理解、常年被错怪、常年无处诉说,硬生生逼出来的。
我的阴郁,是无数次委屈积压、无数次失望沉淀、无数次被冷落被排挤,慢慢养出来的底色。
爷爷奶奶也渐渐疲惫、麻木。
从前他们是我唯一的光,唯一的庇护。可自从有了亲孙亲孙女,日复一日围着两个小孩操劳忙碌,精力耗尽,耐心锐减。
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再也没有多余的偏爱可以分给我。
他们的温柔、耐心、包容、心疼,全部被血脉相连的小辈占满。留给我的,只剩下最严苛的标准、最苛刻的要求、最冷漠的规矩。
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数落。
稍有情绪,便是一顿教育。
七岁的童年,没有糖果、没有宠爱、没有包容、没有肆意。
只有无尽的退让、无尽的隐忍、无尽的自我消化、无尽的动辄得咎。
我常常在午后独自站在院坝边缘,看着弟弟被爷爷奶奶抱在怀里逗乐,看着妹妹依偎在大人身边撒娇打闹,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风从村口吹过来,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却吹不散我心底沉甸甸的寒凉。
我小小的心里,早早懂得了一个残酷至极的道理:
不属于自己的家,无论待多久,终究是外人。
短暂的温柔是馈赠,长久的冷落才是宿命。
我也只是个孩子,也渴望被疼、被护、被偏爱。
我也会难过、会委屈、会偷偷羡慕、会偷偷落泪。
可在这个家里,我的情绪最廉价,我的委屈最不值钱,我的存在最不起眼。
没有人看见我无数个夜里悄悄捂被流泪。
没有人看见我一次次自我安慰、自我和解、自我治愈。
没有人看见我明明最缺爱,却最懂事;最渴望温暖,却最不敢索取。
七岁这年,我彻底褪去了所有孩童的天真烂漫。
我不再期待被偏爱,不再期待被理解,不再期待有人能接住我的委屈。
我开始习惯性自愈、习惯性沉默、习惯性孤独、习惯性降低期待。
我慢慢长成了一副乖顺、安静、毫无脾气的模样。
所有人都夸我懂事、省心、听话。
可没有人知道,这份懂事,是用无数眼泪、无数委屈、无数次被错怪、无数次被迫退让,一点点熬出来的。
是被生活、被家庭、被不公、被血缘偏见,硬生生磨掉棱角、磨掉情绪、磨掉自我换来的。
七岁的动辄受骂、无端苛责,彻底压垮了我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待。
也彻底奠定了我往后一生的性格:敏感、缺爱、自卑、内向、极度讨好、极度缺乏安全感、习惯性自我否定。
淤泥幼苗,无人浇灌,无人庇护,常年风吹雨打。
只能自己扎根、自己坚韧、自己扛风、自己熬雨、自己慢慢长大。
童年的甜,我从未拥有过半分。
童年的苦,我一一尽数、全盘承接。
风雨未停,委屈未止,寒凉依旧。
往后转学入城、孤身求学、无人撑腰的日子,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我的磨难,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