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念。
世人来到人间,皆是奔赴一场新生与欢喜。落地的啼哭是礼赞,襁褓的温暖是归宿,阖家期盼、亲友庆贺、岁岁安康,是绝大多数人与生俱来的人生开篇。
唯独我的降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多余。
没有期盼,没有祝福,没有温柔,没有偏爱。我踏着寒凉而来,扎根淤泥而生,从呱呱坠地的那一秒,我的性命便轻如草芥,我的存在便是旁人眼里的累赘与负担。我的人生,从来没有所谓的起跑线,从一开始,就深陷无边黑暗,在泥泞与恶意里,艰难求生。
我的母亲苏琴,生下我的那一年,不过十七岁。
她自己都还是一个懵懂无知、尚未褪去稚气的小姑娘,本该拥有肆意烂漫的青春,读书成长,被家人呵护疼爱。可年少青涩的心动太过盲目,识人不清,择人不慎,她在最单纯无知的年纪,仓促奔赴了一段错误的姻缘,嫁给了我的生父,林强。
彼时的她,涉世未深,心思柔软天真。她以为心动即是余生,以为相伴便是安稳,以为一场潦草的世俗婚事,便能为自己的年少漂泊寻得一处归宿。她不懂人心险恶,不懂皮囊之下藏着的暴戾与自私,更不会知道,这场不顾一切奔赴的婚姻,不是救赎,不是港湾,而是囚禁她数年青春、榨干她所有温柔、险些葬送母女两条性命的无间地狱。
林强的恶,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
他性情暴戾乖张,懒惰成性,嗜酒如命,游手好闲,从未有过半分成年人的担当与责任。他眼里从来没有家庭,没有妻儿,没有柴米油盐的烟火责任,一生只纵容自己的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从我母亲意外怀上我的那一刻开始,他心底的厌烦与怨念,便早已生根发芽。
旁人得知妻儿有孕,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呵护,盼着新生命降临,盼着血脉延续。可林强不同。得知母亲怀孕,他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无尽的烦躁与抵触。在他狭隘自私的认知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意味着束缚,意味着开销,意味着从此失去自由,意味着他散漫放纵的人生将被彻底捆绑。
十个月怀胎,十月煎熬。
本该被悉心照料、温柔体恤的孕期,母亲熬过的,是日复一日的争吵、辱骂与推搡。孕期的女人本就敏感脆弱,身体笨重难熬,情绪极易低落,最需要安稳与陪伴。可林强稍有不顺心,便摔砸家具,恶语相向,醉酒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宣泄戾气,将所有生活的不顺、自身的无能,全部倾泻在身怀六甲的母亲身上。
无数个日夜,家里充斥着刺耳的争吵声、破碎的器物声、男人暴躁的怒骂声。
母亲怀着腹中尚且弱小的我,日日活在惊恐与压抑之中。她不敢争辩,不敢反抗,只能默默隐忍,偷偷落泪,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生怕激烈的冲突伤及尚未成型的我。
整整十个月,他从未期盼过我的到来。
不止不期盼,他从一开始,就盼着我消失。
盼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牵绊彻底落幕,盼着没有孩子、没有家庭的束缚,继续过他随心所欲、浑浑噩噩的日子。我的存在,于他而言,从始至终,都是多余的、碍眼的、最好从未出现的负担。
我降生的那一天,是母亲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伤痛,是她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一天。
十七岁的年纪,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剖腹产于年少的她而言,是一场九死一生的重创。长长的刀口层层划开皮肉、穿透腹腔,硬生生将弱小的我带到人间。手术台上鲜血淋漓,剧痛彻骨,她失血过多,几近晕厥,耗尽了半条性命,才换得我一声微弱的啼哭。
医生反复叮嘱,产后创伤极重,必须卧床静养,好好休养元气,切忌动气、劳累、受惊、争执。她需要温补,需要休息,需要被人呵护体恤,需要安稳安静的环境慢慢愈合伤口。
可这些医嘱,这些人性基本的温情,在林强眼里,一文不值。
没有人疼她年少产子的拼死付出,没有人惜她刀口寸寸撕裂的剧痛,没有人记得她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归来。所有人的注意力短暂落在新生的婴儿身上,唯独无人心疼那个拼尽全力生下孩子的少女。
我刚刚落地,是不足月的小小一团,轻飘飘的,柔弱得如同一片易碎的薄羽。我闭着懵懂的双眼,气息微弱,啼哭细碎,对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一无所知,对潜伏在身边、近在咫尺的杀意,一无所知。
那时的我,尚未满月,尚在襁褓,纯粹又无辜,却早早被命运钉上了多余的标签。
月子里的日子,没有暖意,没有休养,只有无边的寒凉与恐惧。
林强依旧日日酗酒,夜夜癫狂。酒气熏天的狭小屋子里,永远弥漫着戾气与烦躁。每一次醉意上头,他看着襁褓里安安静静的我,眼底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柔软与温情,只有汹涌的厌烦与扭曲的恶意。
他厌烦家里凭空多出来的无数开销,厌烦奶粉、尿布、衣物琐碎的开支,厌烦夜里偶尔响起的婴儿啼哭,厌烦从此再也无法肆意游荡、喝酒玩乐。
他把自己人生所有的平庸、窘迫、不得志,全部归咎于我的降生。
他怨我,恨我,厌我。
无数个醉酒的深夜,他死死盯着熟睡的我,眼底杀意翻涌,无数次动了彻底除掉我的狠心。他笃定,只要我彻底消失,所有的拖累便会不复存在,他的人生便能重回无拘无束的自在模样。
那场险些终结我性命的灾难,发生在我尚未满月的一个深夜。
夜色浓稠如墨,遮尽世间所有微光,屋子里昏暗压抑,连空气都凝滞得让人窒息。林强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双眼猩红,神志癫狂,心底积攒许久的暴戾与恶念彻底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踉踉跄跄走到床边,目光阴狠地锁定襁褓中懵懂无知的我。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血脉留情。
他高高抬起手,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想要一把将襁褓里弱小的我,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他要摔死我。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终结我刚刚降临世间短短数日的性命,彻底清除他眼里这颗碍眼的累赘。
刀口未愈、浑身虚脱、连坐起都无力的母亲,在那生死一瞬,爆发出了人类最坚韧、最无畏的母性本能。
彼时的她,身体早已被生产重创,刀口撕裂般的剧痛时时刻刻侵蚀着躯体,连日的惊吓、熬夜、焦虑与饥饿,让她虚弱到了极致。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微弱不堪,稍微动弹,浑身筋骨便疼得颤抖不止,刀口仿佛随时都会崩裂渗血。
可看着自己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孩子即将惨死在亲生父亲手中,所有的虚弱、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懦弱,尽数消散。
她不顾一切,拼尽了剖腹产后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扎着扑了上来,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我的身前,双臂紧紧护住襁褓里的我。
醉酒失控、彻底癫狂的林强,丝毫没有收手的念头。
他不顾她产后重伤,不顾她虚弱濒死,暴怒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她的后背、肩头、手臂之上。
沉重的力道,狠狠撞击着她孱弱的身体,震得她刚刚愈合的刀口剧烈撕扯,剧痛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她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牙齿死死咬紧嘴唇,硬生生咽下所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声不吭,只是愈发用力地抱紧怀里的我。
她不敢松手,不敢退让,不敢有分毫躲闪。
一旦她倒下,死的就是我。
昏暗冰冷的深夜里,她忍着浑身剧痛,忍着刀口崩裂的酷刑,忍着无边的委屈与绝望,一遍又一遍卑微地哀求,声音嘶哑破碎,近乎气绝。
“别摔她,求你了。”
“她还太小,她什么都不懂。”
“林强,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别动我的孩子。”
“她是我拼了命生下的肉,你不能这么对她。”
十七岁的她,尚且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却要在产后最虚弱、最需要休养的时刻,一边承受丈夫残暴的家暴,一边卑微屈膝,拼死护住自己襁褓中的幼女。
那一夜,无光无暖,无善无德。
只有一个年少母亲以命护子的狼狈与坚韧,只有一个生父泯灭人性的冷血与残暴,还有一个尚未满月、懵懂无知的我,在襁褓中微弱啼哭,一无所知地经历着人生第一场生死劫难。
我太小,记不清那晚狰狞的画面,听不懂那些恶毒的杀意,感不通人间极致的寒凉。
可那场濒死的恐惧,那场极致的恶意,早已刻进我的骨血,融进我的潜意识,成为我一生无法磨灭的底色。
别人的新生,是众星捧月,是阖家欢喜,是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而我的新生,是暴力开局,是杀意相伴,是从落地伊始,就被亲生父亲厌弃、憎恶、欲除之后快。
别人活着,是理所当然,是被世间偏爱眷顾。
而我活着,从第一夜开始,就是侥幸。
侥幸母亲拼死相护,侥幸我命硬不死,侥幸我从亲生父亲的手下,捡回了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那场深夜的劫难,不是结束,只是所有苦难的开端。
暴力不会因为一次阻拦而收敛,恶意不会因为一次哀求而消散。林强骨子里的自私与暴戾根深蒂固,一次失手没能除掉我,只会让他愈发耿耿于怀,心底的恶念日复一日滋生发酵。
往后的月子岁月,家里依旧是无尽的争吵、无休止的暴力、化不开的压抑。
母亲彻底失去了休养的机会。她日日惊惧,夜夜难眠,吃不饱、睡不安,日日活在随时会失去孩子的恐惧之中。长期的抑郁、焦虑、饥饿与伤痛,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让她本该慢慢愈合的刀口旧伤,反反复复,经久不愈,落下了终身病根。
而尚且年幼的我,在无休止的嘈杂、争吵、惊吓中,渐渐变得体弱惊悸。
小小的身子先天亏虚,再加上日日受惊、夜夜不安、营养匮乏,我从出生开始,便小病不断,啼哭不止,睡眠极差,极易受惊。一点点风吹草动,一点点人声嘈杂,都会让我浑身发抖,彻夜哭闹。
也是从这时开始,我孱弱的身体彻底落下终身病根。
体虚、咳喘、易感、易病、神经衰弱、极度缺乏安全感,这些与生俱来的残缺,是我的生父、我的原生家庭,赠予我来到人间的第一份礼物。
林强从未有过半分愧疚,从未有过半分心软。
看着日日啼哭、体弱多病、需要花钱医治照料的我,他的厌烦只增不减。他无数次当着母亲的面恶语相向,直言后悔没有当初直接摔死我,直言我就是拖累全家的讨债鬼,直言我活着就是多余,不如早早离世清净。
那些冰冷刺骨、字字诛心的话语,日夜盘旋在狭小的屋子里,一遍遍凌迟着母亲的真心,也一点点塑造了我往后卑微、怯懦、缺爱、自卑的一生。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母亲抱着瘦弱多病的我,独自坐在黑暗里无声落泪。
她常常茫然自问,究竟是为什么,无辜的孩子要承受这般恶意,为何她拼尽全力守护的生命,在旁人眼里如此廉价、如此多余、如此不值一提。
她无数次看着熟睡的我,心生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护我多久,不知道下一次杀意来临,她是否还有力气以命相搏,不知道我的未来,是否永远被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之中。
年幼的我尚且无知,不懂人间疾苦,不懂人心险恶,不懂血脉凉薄。
可我的骨血、我的潜意识、我的性格底色,早已被这段最初的岁月彻底定型。
我天生敏感,天生惶恐,天生自卑,天生不敢笃定自己被爱、被需要、被留住。
因为我的初始记忆,刻满了抛弃与杀意。
我的命,从落地那一刻起,就轻如草芥。
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被祝福,不被接纳,不被偏爱。
人间无暖,血脉无亲,生父无恩,我命如尘。
我侥幸活了下来,带着一身先天孱弱的病痛,带着深入骨髓的不安与惶恐,带着不被期待的出身,带着深陷泥沼的宿命,倔强又卑微地留在了这个冰冷的人间。
彼时的我尚且不知,这场未满月的生死劫,仅仅是我半生风霜的序章。
往后数十年,淤泥缠身,苦难叠叠,冷眼、欺凌、别离、背叛、绝望,都会一一奔赴而来。
无人偏爱,无人救赎,无人兜底。
我的生路,从来不是天赐温柔。
从来都是,绝境逢生,咬牙自渡。
风来吹我,雨来打我,人人轻贱我。
我唯有,扎根淤泥,拼命活着,野蛮生长,自愈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