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灯开得不算太亮,许星音正坐在沙发边,膝上放着电脑,像是在看研究所发回来的什么资料,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方知一眼。
“回来了。”
“嗯。”
方知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刚回。”
许星音把电脑合上一点,神情和平时差不多,语气也很平常。
“资料拿到了?”
“拿到了。”
方知走过去,把包随手放到沙发边。
“顺便在宿舍吃了顿饭。”
“挺好。”许星音点点头。
“你也该回去露个面”
这话接得自然,神情也自然,她看着许星音,还是多问了一句。
“你今晚回来得挺晚?”
“嗯,今天在所里多待了会。”
许星音抬手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说着。
“你走的时候不是说去学校吗,我想着你回来可能晚一点,就先让小初洗漱了。”
“哦。”
“怎么了?”
“没什么。”方知接过水杯。
“就是觉得你消息回得有点快。”
许星音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下。
“快也有问题?”
“没有。”
方知垂下眼,自己都觉得这句,听着有点像没话找话,于是很快又补了句。
“可能是我今天在外面,吹风吹得脑子有点乱。”
小姑娘本来在地毯上拼拼图,听到这儿抬起头。
“姐姐,你回学校好玩吗?”
“还行。”
“见到朋友了吗?”
“嗯。”
“男的女的?”
“……”
许星音端水杯的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
可也就是这么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最近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方知伸手把小姑娘的脑袋,轻轻往下按了按。
“拼你的图。”
“我这是正常社交调查。”她很不服气。
“万一姐姐在大学里很受欢迎呢。”
方知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有点太故意了,只说。
“还好,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小姑娘嘀咕。
“我这是替小姨……”
“咳。”
许星音轻轻咳了一声。
小姑娘立刻闭嘴,低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
客厅安静了两秒。
方知抬眼看了看许星音,发现她脸上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也看不到她的杯子后面的手指,泛白地用着力,只能看到她看着电脑不动。
可这点细节太轻了,轻得像她要是继续往下想,反而显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
哪有那么巧,方知低头喝了口水,心里慢慢把那个猜测压了下去。
大概是她自己想多了,最近这几天,返航、闻昭、事故、老同学、模拟,全堆在一起,人就容易对一些很轻微的情绪起伏过度解读。
两个人的对话,回到了很普通的节奏里。
普通得像刚才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停顿,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插曲。
方知在这边待了二十来分钟,陪小姑娘把最后一块拼图拼上,又顺口问了问,许星音白天有没有再想起什么。
答案是否,没有新的梦,也没有新的词,只是傍晚有一阵短暂发呆,后来被做饭打断了。
都挺正常,正常得方知最后走出门时,自己都觉得,刚才那点自作多情的猜测,实在有点不讲道理。
门关上后,她回到屋里,就随手放进了书架,也没多整理,就去休息。
可另一边,许星音一点都没她看上去很,那么平静。
小姑娘已经去睡觉了,屋里安静下来后,那种她白天在研究所、回家做饭、甚至刚才面对方知时都还能勉强压住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坐在沙发上,电脑开着,屏幕上的资料半天没翻一页,脑子里反复转的,却是夜晚校门外那一幕。
方知和那个男生并肩走着,步子不快,像只是很普通地顺一段路,男生低头在说话,方知偶尔回一句,神情比平时在备考时松一点,也更像她原本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年轻,同龄,轻快,和她站在一起,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不像自己,比方知大七岁,工作几年,带着孩子,生活节奏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的世界里有项目、加班、应酬、深夜回家、第二天还得照常上班,有越来越多被时空回溯拖出来的乱七八糟的过去,有返航,有闻昭,有舱门,有失手,有那些到现在,都不敢完整回头看的东西。
这些东西太沉了,沉到许星音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现在对方知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在意的人,还是一个突然闯进她生活、带着异常和秘密、让她忍不住想弄清楚的“事件”。
她当然知道方知,让她不要觉得她公私不分,知道她不是出于好奇,知道她那些照顾、站队,都是真的,可越知道,反而越容易在深夜里怀疑别的东西。
方知才二十一岁,正是那种什么都想试一下、什么都可能喜欢一下的年纪。
大学的朋友,同龄的热闹,回学校和室友吃顿饭,顺路和一个同学聊天,这些才是她原本该在的生活节奏。
而自己呢?自己会不会只是因为太特别了,所以才让她停住了脚步。
如果没有这些事……只是很普通地,在某个地方认识呢?
这个问题像根细细的针,埋得不深,却总在夜里最安静的时候往心口上扎一下。
许星音靠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水杯,忽然觉得有点难受,她其实并没有资格难受。
方知也没做什么,和朋友吃饭、回学校、顺路聊天,哪一样都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她自己,她竟然会因为这种事,在车里沉默地跟了一小段路,会在地下车库里,坐了几分钟才上楼,会在刚才对着方知时稳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认知让她一时有点狼狈,她明明已经二十八岁了,按理说早该过了,这种因为在意一个人,就会在深夜里反复拉扯自己的年纪。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因为你多活了几年,就自动变得体面。
路过玄关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门很安静,外面也没动静。
方知不会知道她今晚见过什么,也不会知道她刚才在心里绕了多少圈,更不会知道她,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有点想这个案子长一点。
第二天早上,方知醒得不算晚。
她起床洗漱,脑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没什么事干,第二件事是昨晚许星音那边好像挺安静,没有新的梦,也没有新的消息,挺好。
这个时间两位许小姐,应该都在各帮各的,至于昨天有点奇怪的感觉,她不擅长在这种没有把握的事上反复试探,更不擅长把一点模糊不清的情绪,拿到明面上来拆。
所以确认不出什么后,她索性就把这件事,暂时放过去了。
接下来两天,她们之间那点很细的小别扭,谁都没挑明。
表面上看,一切都挺正常,许星音照常上班,早上出门前会顺手发消息,问一句方知想吃什么,晚上回来要是早,就会给她发消息让她过来喝汤。
可方知觉得,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比如方知偶尔会觉得,许星音看她的时候像有话没说完,比如许星音也会发现,方知最近虽然还会像以前那样,一本正经地讲怪话,但有时候又像在刻意收一点,不知道是在避什么。
许星音这边,工作反而出奇地顺。
那次模型舱参数调整以后,她在所里的位置像一下更稳了,升职加薪只是时间问题。
原本她就是调过来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这阵子连续几个项目节点踩得很准,再加上L-7这条线虽然让她私下里头疼,可落到工作里,却莫名让她对相关结构和逻辑更敏感了。
她的直属领导也是女性,四十出头,姓宋,做事利落,要求高,但看人准。
许星音刚调来那阵子,她还只是观察,现在却已经开始明显,把更核心的东西往她手里放。
“这个口你来收。”
宋主任把一份项目汇总,推给她。
“下周汇报你主讲。”
旁边有人下意识,看了许星音一眼,这已经不只是“重用”了,是很明确地在给她站位。
许星音接过文件,神色照旧平稳。
“好。”
宋主任看着她,忽然多说了一句
“你最近状态不错。”
“谢谢主任。”
“不是客气话。”宋主任抬手点了点桌面。
“你这阵子,对系统逻辑的反应比刚来时还快。调你过来,算调对了。”
许星音笑了下,低声应了句。
“我会继续跟好。”
散会后,旁边同事还忍不住跟她打趣。
“许工,你这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啊。”
许星音低头翻着文件,只笑笑,没接太多。
站稳是站稳了,至少在这个时空、这份工作里,她的位置越来越清楚。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有时候,才会更强烈地意识到一个矛盾。
如果她原本真的不属于这里,那为什么偏偏又能在这里,把这份工作做得这样顺?
像命运一边把她扔进了一个陌生的人生里,一边又给了她足够契合的能力,让她几乎无缝地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种顺利,有时候都让人分不清是安慰,还是讽刺。
晚上八点多,许星音才到家,看到方知的门留着缝隙,走过去敲门打开。
她神情有点累,但眼底是亮的,像那种开会开得很长、很费脑子,可结果不错的疲惫。
方知听到声音,端了杯水,走过去递给她问
“你这边怎么样?”
许星音接过水的动作很轻快一点,少见地带了点明显的好心情说
“还行,汇总会比我预想顺。”
“宋主任满意?”
“算满意吧。”她站直了些,低声道。
“她今天会后单独留了我一会儿,说年后有个更核心的项目,想让我先跟进去。”
方知挑了下眉,点头应着。
“那挺好。”
“嗯。”许星音点头。
“至少工作上,这段时间算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可方知还是听出一点弦外之音,至少工作上顺,那就是别的地方未必顺,可许星音自己没往下说,方知也没追着问。
楼道里很安静,小姑娘已经睡了,感应灯亮着,暖黄一层。
她站在那里,明明还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样子,可眼神里有很淡的一点挣扎。
最后她只是轻轻笑了下,还是开了口。
“你这个年纪,本来就该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方知心口微微一顿,这话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说,可正因为轻,反而更像藏了很久,才漏出来一点。
“所以呢?”
“所以我会想”许星音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现在看在眼里的,到底是我,还是我身上这些事。”
这句话终于还是落到了地上,方知安静了几秒,她其实早就猜过一点,只是没想到,许星音绕来绕去,最后真正想问的会是这个。
“你觉得呢?”她反问。
“我不知道。”许星音很诚实
“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你这个年纪,本来就是什么都可能喜欢一下、什么都想试一试的时候。”
她停了停,语气更轻了些。
“而我刚好又这么……特别。”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点艰难,像连她自己都不喜欢把自己形容成这样。
方知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不是因为许星音在怀疑她,而是因为她居然会把这件事,怀疑到自己身上。
“许星音。”她声音放低了一点。
“你要不要听实话。”
“嗯。”
“你身上这些事,确实一开始就很特别。”方知说。
“特别到我很难不被卷进去,也很难不在意。”
许星音垂下眼,她像是早就知道会听到这个答案,可真听到了,心里还是轻轻一沉。
可下一秒,方知又接着说了下去。
“但我现在看向你,不是因为你特别。”
“是因为你是你。”
她顿了顿,眼神很直。
“这跟L-7没关系,跟首席领航员没关系,跟闻昭和港口也没关系。”
“我看向的不是你身上的异常,是你现在站在这儿这个人。”
楼道里安静得厉害,许星音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你那天是不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