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矛盾问题

许星音望着她，声音更低了点

“你到底是谁啊，方知？”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得几乎只剩下呼吸声。

方知站在灯下，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点懒散和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感觉，全都收了一点。

她看着许星音，眼神很稳，也很深，像在认真想，自己该给她哪一种答案。

“你好，我是方知，一名时空通讯官，负责这部分工作”

“另外，我也是临水大学机自专业，大四学生，方知，会煮面条，比泡面水平高一点点”

“所以，先别急着下结论。梦和熟悉感是真的，但它们不一定马上意味着，你要失去现在的生活。”

“‘马上’？”

许星音捕捉到了这个词，神情一点点变了

“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失去。”

方知喉咙一紧，她本来想避开这一层，可许星音太敏锐，还是一下就抓住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至少现在，我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这已经算是实话了，许星音看着她，眼里那点原本因为信任。而稳定下来的情绪，又慢慢浮起一层更深的茫然地问。

“时空通讯官，原来还有这种工作”

“不奇怪，不知道是一件正常的事”

方知没怎么说过这个，时空邮局没有限制这个身份的隐蔽，因为在目标个体不配合的时候，也会使用手环证明自己的身份，是来帮她的。

可方知不想许星音再觉得，聊这些很奇怪，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陪她聊这个。

而且她也不想，到最后误会，是这个身份，才选择倾听。

许星音听出来，方知在安慰自己，她说出了她之前没说的实话，就在这么平常的一个时间，说出她不说，根本没有人会知道的身份，自己愿意继续讲给她挺

“我今天在研究所，看着那个模型的时候，有一瞬间真的觉得，我要是站过去、碰到那个界面，我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低声说

“那种感觉太自然了，反而让我害怕。”

方知没说话，继续听。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我真的不是这里的人……”许星音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那我现在拥有的这些算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某个具体地方。

可方知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工作，不只是房子，不只是搬来临溪市之后，重新搭起来的生活。

她说的还有那个孩子，还有这层楼，这扇错开的门，也许有最近这些一点点靠近的、还没来得及长成形的相识。

方知心里发沉，却还是开口问了句

“你后悔现在这些吗？”

许星音一怔，看向她。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方知低声说

“你后悔过来这里吗？后悔有现在的生活吗？”

许星音安静了很久，久到方知以为她不会立刻回答，最后她慢慢摇了摇头。

“不后悔。”

“累是真的，麻烦也是真的。但如果没有这些，没有小初，就不会有现在的工作和打算，不会……”

她停了一下，像是后面的话差点顺出来，又被她压住了。

“不会认识你。”

最后五个字很轻，却还是让方知心口重重一跳。

她偏开眼，低声道

“那就够了。”

“够了吗？”

“至少说明，你现在拥有的这些，不是假的。”方知重新看向她，语气很稳。

“不管你从哪来，你在这里活过的每一天，都是真的。工作是真的，带孩子是真的，累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对我来说，你的存在也是真的。”

这话一出口，气氛就彻底静下来了。

许星音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深，像是终于确认，方知今晚一直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没有说出口，却都有在各自意识到，原来，真的存在着灵魂间的交流。

“方知。”她轻轻叫她名字。

“嗯。”

“你这样说，我会更舍不得问下去。”

方知笑了下，那笑意很浅

“那就先别问。”

机械音却偏偏在这一刻，冷冰冰地插了进来。

“目标个体归根意愿活跃度，持续上升。”

“请通讯官进行方向确认。”

方知脸色几不可察地无奈，悄悄叹气，这个人怎么嘴上说着舍不得，心里确是想走呢。

方向确认，说白了，就是系统在催她，要么继续引导，要么明确压住。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必须在规则和私心之间做一个实质选择。

她在原地，几秒没动，许星音敏锐地察觉到了

“怎么了？”

方知抬眼看她。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规则、任务、延迟申请、未成年绑定结构、现实修正风险……可她现在最清楚的一件事，是自己根本不想把许星音往“回去”那个方向推。

至少现在不想。

“没什么。”方知慢慢开口，声音很稳

“就是突然觉得，你今晚不该一个人想这些。”

机械音还在脑海里重复催办提示，方知直接无视了，她看着许星音，说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句话。

“你先别急着决定，自己属不属于这里，也别急着去想要不要回去。”

许星音呼吸微微一顿，盯着问。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知道得还不够。”方知语气平静。

“你只是开始想起来一点东西，不代表你已经必须选边站。”

她顿了顿，眼神更直了一点。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谁都不能替你决定。”

这不是标准通讯官该说的话，甚至从某种意义上，已经算一种明确的拖延引导。

可她说出口的时候，反而有种很奇怪地，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终于承认了什么。

她抬眼看许星音，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认真，坚定地回答

“请许工程师不要认为我公私不分，一切都等结束”

许星音眼眶是真的有点热了，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重了。

梦是真的，未知是真的，可能会失去什么的恐惧也是真的。

可偏偏就在这一堆说不清未来的事中间，方知的眼神，像是至少这一点可以先落地，她慢慢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许星音没待太久。

方知站在原地没动，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手腕上的银纹就冷不丁一烫。

她低头，黑色手环上的银纹一寸寸亮起来，像夜里慢慢醒过来的某种冷光生物。

“接入通讯。”她低声道。

机械音立刻响起，比平时更冷，也更直接。

“编号A-17通讯官，检测到你已作出明确方向性选择。”

“是。”方知很平静。

“你的选择与标准中立引导原则存在显著偏差。”

“我知道。”

“请说明理由。”

方知站在客厅中央，灯没全开，屋里半明半暗。

她听着这套一板一眼的质询，居然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理由我之前提交过了。”她语气很淡

“目标个体现实嵌入结构复杂，涉及未成年抚养关系、稳定职业结构和深度社会绑定。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推进归返，本来就不负责任。”

机械音安静两秒。

“补充判定：你的理由中包含超出职责范畴的个人情感偏向。”

“哦。”方知垂眼看着手环

“通讯官与目标个体建立超限情感连接，将显著影响任务公正性。”

“所以呢？”

“上级中枢发出一次性警告，请你在延迟观察期内恢复规则中立，若后续仍持续偏向性保护，引导权限可能被收回，转交其他通讯官处理。”

这句话一出来，方知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她本来还算放松地靠着桌边，这会儿却慢慢站直了，不太接受地重复。

“转交其他人？”

“是。”

“由别的通讯官接手她？”

“若你无法维持中立，规则将优先保障任务推进效率。”

方知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一点都不轻松。

“效率意识挺强。”

“请正面回应警告内容。”

方知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却稳得很

“回应就是，我知道了。”

“是否调整当前引导策略？”

“否。”

“警告记录已存档。”

通讯断开，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方知低头看着暗下去的银纹，半天没动。

别的她都能忍，可“转交其他通讯官处理”这一条，几乎是一瞬间就踩到了底线。

她不确定别的通讯官会怎么做，更不确定，如果真换个人来面对许星音，会不会把她当成一项流程、一个节点、一份该尽快闭合的任务。

不行，至少在她还在这件事里时，不行。

她在有失公允嘛，可许星音这个任务，真的同其他任务不一样，从前那些都是，嵌入社会关系不深的任务对象，归返比留下有利。

而许星音却是刚搬到一个新的城市，这说明她对生活有信心，不同于曾经麻木只想离开的人。

而且有向往的工作，有放不下的孩子，那个孩子并非同她一样是高级文明的来者。

这太不符合归返状态的目标心理，可许星音又有提升的归返意愿，里面绝对有问题，她查过，邮局没有这样的先例，所以，这不该是随意的任务。

但她心里也清楚，警告不是说说而已。

接下来她必须拿出足够专业、足够像样的推进，才能保住自己的接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