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认命地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把窗帘拉严。
她得先确认,目标是谁,如果只是附近楼层的陌生人,最好不过。
如果不是……她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墙的另一边,隔着这堵墙,就是许星音家的客厅,她甚至能隐约想象出,那边现在的样子。
小姑娘可能已经去洗漱了,许星音大概在收拾桌子,或者坐下来短暂地发一会儿呆,灯是暖的,屋里应该还有一点,汤汁和蔬菜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
“最好别是你。”
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整层楼都安静了,方知站在客厅中央,没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照不亮整个屋子,反而把安静衬得更深。
她低头看了眼手环,银色纹路还亮着,亮得很稳定,不像误报,这就说明那个人还在附近,而且意愿波动一直没停。
方知拉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了眼,小区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又把窗帘拉回去,靠着窗边站了一会儿,开始回忆这层楼,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这层就两户,她和许星音。
楼梯间她这一个月,也走过几次,除了墙角堆着物业没来得及清走的旧纸箱,也没什么特别。
可手环的提示不会错,直线距离不足二十米,太近了,近到她脑子里,那几个不太想碰的猜测,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了同一个人身上。
方知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手环
“能不能再具体点?”
手环安静两秒,冷淡的声音响起。
“当前权限下,仅可判定为居住点近域内目标波动。”
“你们这个系统设计得真是够省事的。”
“抱怨无效。”
“……”
方知被它堵得没脾气,往沙发上一坐,仰头靠在靠背上,闭了闭眼。
她以前执行这类任务,通常都不难,大多数需求者,会在时空错位里,留下一些很明显的痕迹。
语言习惯,生活习惯,对某些本不该熟悉的事物异常熟悉,或者反过来,对本时空理应正常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只要接触得够近,总能慢慢看出来,可她偏偏对许星音知道得不多。
方知越想越烦,最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水还没送到嘴边,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她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铃响了,“叮咚”一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方知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她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许星音,她换了身居家的浅色长袖,头发半干,垂在肩后,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
方知把门打开
“怎么了?”
许星音似乎也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怔了一下才说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
“她有点闹。”
许星音往自己那边偏了偏头,声音放轻了些
“非说今晚做梦,梦见楼道里有怪兽。”
方知沉默两秒
“所以?”
“所以她想找你确认一下,大学生会不会打怪兽。”
“……”
许星音说完,自己都像有点想笑,又有点拿她没办法,虽然是小初上了初中的年纪,但是依旧相信某些事情
“本来已经好了,但是她又想你来一下,就更坚定了。”
方知顺着她的话,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小姑娘正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眼巴巴看着她。
“姐姐。”她压着声音,很认真地问
“你会打怪兽吗?”
方知低头看她,语气平静
“分怪兽种类。”
“楼道限定款呢?”
“理论上能打。”
小姑娘眼睛一下就亮了。
许星音扶了下额,显然已经对她们这种,莫名对得上的脑回路,有点无话可说。
方知本来还想说两句,手环却在这时极轻地震了一下。
她眼神微变,很短,但足够清晰,而且就是在她开门、看见许星音的这一刻震的。
方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紧,面上却没露出来,只问
“她想让我过去?”
小姑娘立刻点头如捣蒜
“你来一下下就行!帮我看看有没有怪兽,然后我就睡觉。”
许星音有点抱歉,本来觉得她不会理睬门铃的,都这么晚了,可自己最近也不太心安
“没关系,你安慰她两句就好”
“没事。”方知说
“我过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手环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点,像在提醒她,别错过这个接触机会。
她心里喊了句麻烦,面上却仍旧平常,顺手带上门,跟着许星音走了过去。
这还是她今晚第二次进这个家,可和吃饭时那种暖融融的放松不一样,现在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头。
灯是开着的,沙发上的毯子还散着,小姑娘的画笔没收,水杯倒在门边,一切都很日常。
但方知一踏进来,手环就明显比刚才热了,目标就在这里,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许星音身上。
许星音察觉到她在看自己,回头问
“怎么了?”
“没什么。”方知移开眼
“她房间在哪?”
小姑娘已经自觉过来,牵她的袖子
“这边。”
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床上摆着一个兔子玩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确实很像个会把“楼道怪兽”想得特别具体的年龄段。
方知站在门口,象征性地往里外都看了一圈,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确认过了,没有怪兽。”
“真的?”
“真的。就算有,也被我吓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考完研,怨气比较重。”
小姑娘愣了一下,笑得直接扑回床上,连许星音都站在门边低头笑了,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气氛一下松下来,可方知一点也没松。
因为她发现,手环的温度高,在靠近床边时又升了一点,不是朝着小姑娘,而是朝着门边的方向。
朝着许星音。
她心口沉了沉,不是完全确认,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方知没立刻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替小姑娘把被子拉好
“闭眼,睡觉。”
“那你们呢?”
“我们出去。”许星音温声说
“你再不睡,以后就不能去找姐姐了。”
小姑娘立刻识时务地闭上眼,闭了两秒,又偷偷睁开一点缝
“姐姐。”
“嗯?”
“如果怪兽来了,你会保护我小姨吗?”
空气静了半拍,方知看着她,淡淡道
“会。”
许星音站在一旁,明显怔了一下。
小姑娘这才满意,终于老老实实闭上眼睛
“那我睡啦。”
门轻轻带上后,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夜灯从房间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客厅的大灯没全开,只亮着沙发边那盏,光落在许星音侧脸上,把她的神情照得有点安静,也有点看不透。
“她今天特别能折腾。”
许星音先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麻烦你了。”
“还行。”方知靠在墙边,语气和平时差不多
“比做题简单。”
许星音笑了笑
“你是不是很喜欢拿考研做类比?”
“最近只能想到这个。”
“看来确实没从考试状态里出来。”
方知嗯了一声,没接着往下说,她现在有点分神,准确点说,是非常分神。
手环还在发热,像一枚小小的烙印,隔着皮肤提醒她,眼前这个人身上有问题。
可许星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这其实也正常,很多时空错位者在没有被主动唤醒记忆前,本人未必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人”,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来处。
方知以前遇见过这种人,他们照常生活,照常工作,照常喜欢和难过,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无缘无故生出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想回去”的情绪。
像落叶看见风,灵魂先一步认出了归处。
她盯着许星音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你最近睡得好吗?”
许星音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还可以。”她说完,又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方知语气很淡
“看你总加班,怕你睡不好。”
“……”
许星音被她这句过于直白的关心,弄得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最后只说
“不会。”
“做梦呢?”
“偶尔会。”她看着方知,目光有点探究
“今天怎么突然像查户口一样。”
方知面不改色地说着
“大学生的课后调研。”
“你们专业还调研睡眠质量?”
“跨学科发展。”
许星音失笑,她发现方知有时候,真的很会一本正经地胡扯,偏偏胡扯得让人懒得拆穿。
“那你想调研什么?”她问。
方知本来只是试探,可现在真到了要问的时候,她又有点迟疑。
这类事不能硬问,如果对方本来没有明确的归根意愿,被她这样直接一问,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可如果完全不问,她今晚大概又睡不好,最后她折中了一下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方知垂了垂眼,像在组织语言
“明明日子过得挺正常,但偶尔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属于现在这个地方。”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星音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的神情,慢慢淡下去,她没有立刻回答,方知心里一紧。
过了会儿,许星音才轻声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由怪兽启发的一个感觉”
方知抬眼,许星音站在暖黄的光里,神情很平静,眼神却比平时深一点,像是第一次,没有隔着那层礼貌的距离看她。
“你考完试之后,状态是不是不太好?”她问
“还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方知沉默,这下轮到她像被人反问住了。
按理说,她应该顺着这话敷衍过去,开个玩笑,说自己只是考研后遗症,或者刷到什么奇怪视频想太多。
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许星音这样认真地望着她,她忽然有点不想继续糊弄,可她也不能说实话,所以最后她只说
“也不算压力大。”
“那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方知低声道
“人不一定,总能待在自己最该待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去后,许星音很久没出声。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时钟轻轻走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