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就被茶几角落里,一个黑色手环吸引住了。
“姐姐,这是什么?看着好酷。”
方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顿了顿。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黑色手环,乍一看和运动手环没什么区别,只是表面有一道很细的银色纹路,像树叶的叶脉,一直蜿蜒到扣环边缘。
她神色没变,走过去把手环拿起来,随手扣到自己手腕上。
“装饰。”
“你昨天怎么没戴?”
“忘了。”
许初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她这个年纪,对很多事的好奇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她又转去研究方知的游戏界面了。
“姐姐,你玩这个厉害吗?”
“一般。”
“五杀过吗?”
“过。”
“那还叫一般?没那么普通”
过了两秒,方知把一块薯条塞进她手里
“少说两句,奖励你少写点作业。”
其实方知自己也没想到,她会和一个十四岁小孩待得这么自然。
她一向不是特别会主动制造热闹的人,准确点说,她大多数时候都懒得热闹。
人活得太有目标,就容易少一点闲情逸致。
虽然她也被张律师安排,去上兴趣班,钢琴、吉他、拉丁舞什么的,但是干嘛学那么多,会是会了,大学里也参加活动不错,就是后面烦了不想干了。
可她现在看着许初趴在茶几上,一边啃鸡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学校里谁谁又被老师点名了,竟然也不觉得吵,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至少屋里有点声音,不像昨晚她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时那么空。
没过一会儿,小姑娘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作业。
方知不是跟她同一个初中,但是了解,差不多也是,没有早自习、晚自习,只上午和下午上课,其余时间放学,因此走读的很多,当然也有一部分住校。
她把作业本往茶几上一摊,满脸沉痛
“姐姐,我本来不想在今天面对它的。”
方知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
“人生总有很多不想面对的事。”
“比如?”
“比如考研,作业,和被小孩缠着。”
“最后一个是在说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她很有自信
“因为我很讨人喜欢。”
方知啧了一声
“自我认知倒是挺稳定。”
话是这么说,等她真开始写作业时,方知还是把游戏退了,坐到旁边看了两眼。
许初数学不算差,就是容易在应用题上读不懂重点,读着读着就开始自行发挥。
方知给她讲题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淡淡的,不急不躁,偶尔还会顺手拿身边的东西举例。
“姐姐,你不去学校自习室,以后是不是就不接我了”
“……也不一定,你想我去的时候,我可以去。”
“好啊,那你偶尔来一次,我请你吃薯条”
“行,那我可以换辆车。”
“为什么?你不要小电驴了”
“要,因为我也想让你坐坐其他车。”
“你以后也开车上班吗?”小姑娘眼睛一亮
方知顿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跟别人提“以后”,那个词对她来说,很多时候不像一种展开,而像一种既定。
可被小姑娘这么一问,她居然认真想了下。
“可能吧。”她说
“如果顺利的话。”
“那我要坐副驾。”
“你想得还挺远。”
“人就是要有梦想。”小姑娘说得振振有词
“比如我今天的梦想,就是在你家写完作业,然后等我小姨回来,一起吃晚饭。”
方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可许初还在继续说
“虽然刚刚吃了炸鸡,但是还是要吃一点饭的,不然对身体不好。”
“一起吃晚饭”这个描述,听起来有点怪。
像她也被划进去了。
她垂眼看题本,语气照旧平静
“你小姨回来再说。”
可心里那点不太安分的东西,还是很诚实地动了动。
快要九点的时候,许初终于把作业写完,举着作业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宣布自己重获新生。
方知奖励她看了会儿动画片,自己则坐在旁边刷手机
刷着刷着,手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了敲她的腕骨。
方知目光微凝,低头看去。
黑色手环表面那道银纹亮起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她面上没什么变化,指尖却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时空通讯官的联络不会无缘无故响。
她十八岁接到那封,来自时空邮局的记忆封锁的开启通知时,是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秘密,后来才明白,这秘密是要付代价的。
万千时空,总有一些误入别处的游子。
有的人想留,有的人想回。
而她要做的,是替那些想回去的人找到路,再把他们的灵魂送回属于自己的时空。
仅限于他们自愿。
也仅限于她被允许抵达的边界。
不能随意穿越,不能随便干预,不能解释无关于这人的事。
这件事像一块被封在水底的石头,安静,沉,几乎不和她平常的生活起冲突。
她也早就习惯了,一边上课刷题,一边偶尔去处理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
只不过今天,她并不想动。
她刚考完,刚准备当一晚废人,再当一天废人。
手环偏偏挑这时候响。
方知闭了闭眼,在心里很克制地骂了一句,然后神色如常地站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
小姑娘正看动画看得入迷,只摆摆手
“嗯”
方知走进卧室,把门带上,抬起手腕,轻点了下那道银纹。
一道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得近乎冷漠。
“编号A-17通讯官,检测到附近区域存在短时空扰动。需求意向未完全明确,请保持留意。”
方知靠在门后,低声道
“附近区域是多附近?”
“以你当前居住点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
“……”
“请在不影响现实时序的前提下,自行判断是否介入。”
声音消失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方知盯着手环看了两秒,把它重新按灭,心情有点微妙。
她不是第一次接这种提醒,但这次范围太近了。
近到让她本能地想到这栋楼,这个小区,这条她最近每天都走的路。
还有错门那户亮着暖灯的人。
她压下那一点不合时宜的联想,转身出去。
小姑娘已经换了部动画,抱着靠枕看得十分认真,见她出来,还抽空问了一句
“姐姐,电话打完啦?”
“嗯,骚扰电话。”
方知走过去,顺手揉了把她的头发
“下次不接了。”
门口传来声音,小姑娘耳朵最灵,几乎是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小姨回来了!”
方知坐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许星音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大衣,手里拎着电脑包,神色间带着一点下班后的疲惫。
可她一抬头,看见自家孩子,正从方知家门里冲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居家T恤、头发松松扎着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小姑娘先抢答
“我今天在姐姐家写作业!还吃了炸鸡!还看了动画!还学了题!”
许星音看向方知,方知靠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小姑娘落下的铅笔,语气很平常
“她说你加班,一个人在家无聊,就过来了。”
许星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眼前这个画面。
坦白说,这画面和她平时认识的方知不太一样。
她平时见到的方知,永远整整齐齐,背着书包,抱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像随时准备去做下一件正事。
可现在的她穿得很随意,头发也散下来一点,肩膀是放松的,神情也是松的,站在门边看着小姑娘的时候,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懒散和好笑。
像终于从“考研中的方知”里退出来了,也像更接近她本来的样子。
“麻烦你了。”许星音说。
“还行。”方知顿了顿,补了一句
“她挺能说的,不费别的,只费耳朵。”
“我听见了!”小姑娘立刻抗议
许星音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方知就有点移不开眼。
很怪,她明明白天都过得挺正常,打游戏,吃炸鸡,给小孩讲题,甚至还被时空邮局打断了一次放假计划,都能面不改色。
可许星音一站在她面前,她那点本来散着的注意力就像突然被收拢了。
收得很快,也很没出息。
“你吃饭了吗?”
许星音问她,方知回神
“吃了一点。”
“那要不要……”
许星音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太像邀请,又停了停,语气放缓
“我刚好买了菜,准备做饭。如果你不嫌麻烦,可以一起。”
小姑娘立刻在旁边疯狂点头
“一起一起一起!”
方知看着许星音,隔了两秒,才开口
“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许星音说
“本来也要做。”
楼道里暖黄的灯安静亮着,晚饭前的这一层很安静,安静得连呼吸都像能被听见一点。
方知握着那支铅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到了某种边缘上。
往前一步,像是太近,退后一步,她又有点不想,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那我蹭个饭。”
小姑娘欢呼一声,直接替她作出总结
“太好了,今天是我们三个人的晚饭!”
方知下意识想纠正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星音已经偏过头,轻声说了句
“先进来吧。”
那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她们真的已经这样,相处过很多次。
方知看着她,喉咙轻轻动了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带上,跟着一起进了那道错门里的灯光。
而她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安静伏在袖口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方知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慢慢靠近了。
有她暂时不想理会的时空扰动,也有她越来越没法继续假装看不见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