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前龙马在洛杉矶机场落地时,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风从航站楼的玻璃门缝隙钻进来,裹着西海岸独有的干燥阳光,他抬手压了压被吹乱的帽子,脑子里还是空的。
三个月前那场高烧引发的脑炎退下去之后,他就把青学、冰帝、立海大这三所学校里的所有人,全忘干净了。
不是模糊,是彻彻底底的空白。那些曾经在球场上和他对峙过的面孔,那些递过来的运动饮料瓶,那些赢球后撞在一起的肩膀,全像被橡皮擦从他的记忆板上狠狠擦去,连一点浅痕都没留下。医生拿着他的脑部CT片反复解释,说这是高烧引发的选择性记忆障碍,特定社交圈的记忆被保护性封存,肌肉记忆和网球相关的竞技本能却完好无损。
他确实还会打球。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手腕的发力、脚步的移动、外旋发球的旋转角度,全都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甚至比以前更凌厉。可每次打完球,他靠在网边喘气时,心口总会泛起一阵空落落的痒,像有人隔着一层厚玻璃,在外面敲他的胸口。
他总觉得,有很多人在等他。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像长在了他的神经里。走在东京的街头,看见穿青学正选制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他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望很久;路过网球场边放着的印有立海大校徽的毛巾,他的手指会不受控制地蜷起来,像以前无数次伸手去接别人递来的毛巾那样;甚至在便利店看见葡萄味的Ponta,他会顺手拿上四五瓶,等走到收银台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喝不完这么多,最后只能默默放回去大半。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曾经和自己在球场上流过多少汗、碰过多少次球拍。他甚至说不出“想念”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自己的胸腔里缺了好大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往里灌,空得发疼。
有一次他在街头的临时球场打球,一个穿冰帝校服的少年站在围栏外看了他整整三局,最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声音有点发颤:

“越前,你终于又出来打球了。”
龙马接过毛巾,指尖碰到对方的手,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电流窜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闪了一下——亮黄色的网球拍、冰蓝色的运动发带、有人站在夕阳下对他说“别输得太难看”。可下一秒,那些画面就像被戳破的泡泡,碎得无影无踪。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张了张嘴,一个名字都喊不出来。
少年看着他空茫的眼神,忽然就懂了。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打下去。”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龙马追问的机会。龙马站在原地,攥着那条还带着体温的毛巾,站到球场的灯全部亮起来,也没想起来对方是谁。2
这段好戳心啊
这样的事后来发生了好多次。
立海大的人在他常去的训练场边放了一整箱运动饮料,没有留名字,每一瓶的温度都刚好是他习惯的凉度;青学的学长们假装成陌生的陪练,和他打了一下午的练习赛,每个人的球路都熟得让他心慌,可他就是喊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们谁都没有提过去的事,谁都没有说“我们是你的队友”,只是站在他对面,认认真真接下他的每一个球。
他们不敢说。医生反复叮嘱过,强行唤醒被封存的记忆,很可能会对他的神经造成二次损伤,轻则永远失去网球本能,重则连基本的生活记忆都会彻底崩塌。他们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站在他身边,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看着他眼里的茫然,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好久不见”,都变成赛场上实打实的回球。
龙马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那些和陌生人对打的夜晚,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会把脸埋进枕头里,莫名其妙地掉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些眼泪是为谁流,只知道心里那种“有人在等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拽着他的心脏,往一个他摸不到的方向扯。
他查了无数次自己过去的比赛记录,奖杯堆在柜子里,每一个奖杯的底座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可他看着那些名字,脑子里全是空白。他翻自己以前的旧手机,相册里全是一群人的合影,所有人都笑得很亮,他站在最中间,却连一个人的脸都对不上号。
他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曾经热热闹闹的人生,却被关在门外,怎么都推不开那扇门。
出发去美国打职业联赛的前一天,他去了东京最大的公共网球场。夕阳把整个场地染成橘红色,他一个人站在球场中央,把包里所有的网球都打完了。最后一个球落地弹起的时候,他抬头看向围栏外,看见好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站在那里,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还是认不出他们。可那一刻,心口空了那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他抬手,对着那群人挥了挥球拍,像一种本能的告别。
围栏外的人也纷纷抬手回应,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小王子背着球拍包,一步步走出网球场的大门,走向通往机场的路。
洛杉矶的风裹着海浪的气息吹过来,龙马拖着行李箱走到接机口,经纪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他回头望了一眼东京的方向,口袋里揣着登机牌,心脏轻轻跳着。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人,那天在他走后,把他留在球场上的空矿泉水瓶小心翼翼收走,把他打过的球一个个捡起来,放进各自的球包里。他们不会打扰他的新生活,不会强行闯进他已经空白的记忆里,只会守着那些三所学校共同拥有的、热得发烫的回忆,隔着半个地球,等他打完每一场比赛。
龙马站在洛杉矶的阳光下,握紧了手里的球拍。他还是不知道“被很多人等着”到底是什么具体的滋味,可他知道,只要他一直站在球场上,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他认不出的人,就永远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举着球拍,等着他的下一个发球。
他的飞机冲上云层的时候,东京的网球场里,三所学校的正选们站在不同的半场,对着空无一人的球网,同时挥出了一拍。球撞在网带上,发出轻轻的“咚”声,像一句没人听见的、藏了很久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