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

家长会在周三晚上。

沈焕中午在食堂收到沈砚舟的消息，说他晚上有应酬过不来。过了十分钟周疏桐也发了条消息，说晚上临时有同事调班让她替一下，实在不好意思。两条消息并排在通知栏里，沈焕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他的番茄炒蛋盖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把书包甩上肩膀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校门旁边贴着的通知——"高三年级家长会，18:30，各班教室"。他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来，往公交站方向走。

然后他看见宋祈安。

宋祈安站在校门右侧的梧桐树底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袋。看见沈焕出来他迈了一步走出树荫，路灯刚好在这个点亮了，光线从他头顶打下来，把整个人笼在暖黄色里。

沈焕停下脚步。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两个人一个站在路灯底下，一个站在校门台阶上。

"你来干什么。"沈焕说。

"家长会。"宋祈安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沈叔叔让我来的。"

"你不是要集训吗？"

"翘了。"

沈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他看着宋祈安走到他面前，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说了句"几班"。沈焕没动，宋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侧面，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沈焕抬手指了一下右边的教学楼："三楼，楼梯口右转第二间。"

宋祈安点了下头往前走。沈焕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后腰处被书包带子扯皱了一小块，跟上次在办公室门口一模一样的皱法。他收回视线，往教学楼侧面的小操场走去。家长会跟他没关系，他准备去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等到结束。

他在槐树底下坐了四十分钟。秋天的蚊子还不少，他拿外套把腿裹住，听着教学楼里传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广播声。九月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

七点十分的时候他站起来，慢慢溜达到教学楼一楼大厅。家长会还没结束，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抽烟的家长，教室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班主任的声音。沈焕上到三楼，在他教室后门的窗户那儿停下脚步，从窄窄一溜玻璃往里看。

宋祈安坐在他的座位上。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沈焕坐了两年。现在宋祈安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周围的家长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交头接耳，宋祈安一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株种错了地方但依然努力往上长的树。

班主任正在念进步名单。沈焕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里面过了一遍，大概意思是"最近学习态度有所改善，希望继续保持"。宋祈安听完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帽合上，重新坐直。他没有回头，没有四处张望，甚至没有笑。

沈焕从门缝里收回了目光。他靠在后门旁边的墙上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嗡嗡响着，有个家长从厕所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香水的风。他把两手插在校服兜里，低头看了自己鞋尖一眼。

七点半散会。家长三三两两从教室出来，沈焕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楼梯拐角。宋祈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帆布袋，拉好拉链，然后弯腰把沈焕课桌歪了的椅子推进桌肚底下，扶正了，才直起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看见沈焕，脚步没停："走了。"

沈焕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宋祈安走前面，沈焕落后两级台阶。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宋祈安忽然停下来，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沈焕。沈焕接过来打开，是成绩单，旁边还夹了一张表扬信，班主任手写的，"沈焕同学近期表现良好"。

"这个你拿着。"宋祈安说。

沈焕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大门，秋天的夜风灌进来，沈焕打了个喷嚏。宋祈安走在前面没回头，但是步子放慢了，从很快的步速变成正常走路的速度，刚好让沈焕能跟上又不显得在等他。

走到校门口公交站台，沈焕站定："你坐几路？"

"86。"

"同一辆。"沈焕说完了就闭嘴了。

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车过去。沈焕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余光里宋祈安站在旁边，把外套穿上了。穿外套的时候左胳膊塞进袖子有点费劲，他侧着身把袖子抻直，动作幅度不大，但沈焕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从袖口露了一截又缩回去。

公交车来了。他们一前一后上去，沈焕刷完卡走到后排靠窗坐下，宋祈安坐到了前面单人座，中间隔了三四排。沈焕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来一截白白的皮肤，衬着深色外套的领子。

他低头掏出手机翻了两页，什么都没看进去。又把成绩单掏出来展开，那个手写的"表现良好"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他折好，塞回口袋。

下车的时候宋祈安先站起来，从前门下了。沈焕从后门下来，隔着几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中间始终隔着那三四步的距离。走到家门口宋祈安摸钥匙开门，门开了他侧身让了一下，让沈焕先进。

沈焕从他旁边挤过去的时候闻到洗衣液的味，干净的。他换了鞋，往楼上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

"……你那个集训补得上么。"

宋祈安正在弯腰放钥匙，动作停了一下。"能补。"他说。

沈焕嗯了一声，继续上楼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宋祈安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保鲜盒盖掀开的咔哒声。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进了自己房间。

成绩单被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表现良好"四个字在台灯底下亮着，班主任的字迹圆润舒展。沈焕把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几秒，拉开抽屉，把纸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一样东西了——那盒浅绿色的创可贴，盖子掀开过一次又合上了。成绩单躺在这盒创可贴旁边。

沈焕把抽屉推上。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响，像什么很小的东西被妥帖地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