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已是十年前

林远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

那种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又像是有人拿钝刀在一片片剜他的脑髓。他想抬手去按，却发现胳膊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指尖都动不了。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胸口突然炸开的剧痛，然后是赵凯那张永远温和无害的脸，隔着会议室的玻璃，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是2024年10月的某个深夜。

他倒在工位上的时候，公司刚完成D轮融资，估值破百亿。

多讽刺。

他用十年青春和命换来的东西，最后连一个“联合创始人”的头衔都没留住。赵凯拿着那份他签过的股权代持协议，笑得像只好心的狐狸：“老林，公司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心血，你拿着这点股份，够养老了。”

够养老了。

三年的兄弟情，十年的并肩作战，换来的就是一句“够养老了”。

林远咬着牙，拼尽全力猛地睁开眼睛。

—

视线里是一块泛黄的天花板。

角落里有水渍洇出的霉斑，天花正中的白炽灯管上蒙着一层灰，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林远愣住了。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左手边是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单是廉价的老式格子纹，被子胡乱堆成一团；右手边是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正前方，一张书桌上摞着几本教科书，最上面那本封面花花绿绿，印着四个大字——C语言程序设计。

书桌旁边，日历翻在九月这一页。

2014年9月1日。

林远盯着那个年份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上铺的铁栏杆上，疼得他眼冒金星。这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浑身发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破膛而出。

“老三？你诈尸呢？”

一个头发乱成鸡窝的男生从上铺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那张圆脸上压出几道枕头印，小眼睛里写满了“被你吵醒了”的怨念。

林远抬头，看到这张脸的时候，瞳孔骤缩。

王磊。

外号胖子。

2018届计算机学院唯一一个因为挂科太多差点被退学的学生。

也是未来十年里，网络安全领域公认的“野路子之王”。23岁进国家漏洞库，24岁发现Linux内核级高危漏洞，26岁被三大安全厂商同时抛出橄榄枝——那时候赵凯想挖他，开出年薪三百万加期权的条件，王磊只回了一句话：“林哥不在的公司，我不去。”

后来他去了哪里？

林远突然想起来了。

2021年，王磊在一次自驾途中遭遇车祸，连人带车翻下悬崖，连尸首都没找到。

那年他才27岁。

“老三？”王磊被他看得发毛，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没事吧？是不是又跟你爸打电话打崩了？我跟你说了，厂子的事……”

“没事。”

林远打断他，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平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十年商海淬炼出的冷静和锐利。

“我睡懵了。”

王磊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嘀咕了一句“怪人”，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林远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C语言程序设计》，随手翻了翻。

全是基础语法。

太基础了。

对于他来说，这些知识就像乘法口诀表一样，是他肌肉记忆的一部分。十年后的他，是能够手撕分布式架构、徒手调优千级QPS系统的技术负责人。这些东西——

他正准备放下书，手却顿住了。

等等。

如果现在是2014年——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十年积累的信息和判断力在这一刻疯狂检索。

2014年9月。

4G刚商用不到一年。

移动支付还没普及。

短视频赛道还是一片荒原，抖音、快手甚至都没成立。今日头条刚拿到C轮融资，滴滴和快的的补贴大战还没打完第一回合。

O2O、共享经济、区块链、人工智能、社区团购——这些他全都亲眼见证过从风口到泡沫到终局。

他知道哪条路能走通，哪条路是死路。

他知道哪个赛道会爆发，哪个时间点该入场。

他知道未来十年，每一家巨头公司最脆弱的时候在哪里，每一个万亿级市场的爆发点是什么时候。

这已经不是技术优势了。

这是降维打击。

林远缓缓合上书，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十年后的赵凯，把他当成一块用完了的垫脚石。

但命运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要把这十年欠他的，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

手机响了。

林远拿起桌上那部旧款的安卓机——屏幕分辨率低得可怜，边框能跑马，内存大概只有1G。

来电显示：爸。

林远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林建国疲惫的声音：“小远，没在上课吧？”

“没。”

“爸想跟你说件事。”林建国的声音有些艰涩，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说出来，“厂子这边……可能撑不下去了。上一批货的尾款没回来，合作方那边也联系不上。银行的贷款马上到期，供应商的天天在门口堵着。爸实在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林远握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听着。

前世的这个电话，他慌了。

一个二十岁的学生，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沉默地听父亲在电话那头叹气，然后把自责和无力感一起咽进肚子里。

那笔债最后是卖了老家房子才还清的。林建国五十岁的人了，硬生生白了头发，瘦了十几斤。

但那是前世。

“爸，”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别急。厂子里现在手头还有什么？”

林建国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儿子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还有一批帮美欣达代工的智能插座，本来都做好了，就差个App。结果美欣达那边换了负责人，直接毁约了。现在这五十万的货都压在仓库里……”

“智能插座？”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有蓝牙模块吗？”

“有是有，但联调一直有问题，手机连上了老是掉……”林建国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跟读大二的儿子说这些，“行了行了，这些事你别管，安心读书。爸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个月生活费可能会晚几天。”

“什么时候交货？”

“什么？”

“如果能把蓝牙的问题解决，这批货有下家能吃下来吗？”林远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林建国大概是在消化“儿子居然在跟我正经讨论生意”这件事。

“有……有个老板愿意接，但人家说了，必须App没问题才签。小远，你……”

“那你等我几天。”

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五十万的烂摊子，只是一个小Bug。

林建国还想说什么，林远已经挂了电话。

—

宿舍门被推开，王磊踢踏着拖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泡面碗。他看见林远站在桌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老三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你以前不是这个眼神的……”

“胖子。”

“啊？”

林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王磊从来没见过的光——那是一个看见了未来的猎人，正在计算第一步该踩在哪里。

“你说过，想跟着我干票大的，对吧？”

王磊愣了愣，然后猛点头：“对！我一直觉得你这脑子不干点啥太亏了。你终于想通了？你要创业？搞什么？开工作室做游戏？”

“先帮我把这碗泡面吃了，”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去把你的电脑打开。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大的’。”

王磊看着林远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这个睡上铺的兄弟，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但就是让人莫名地信任。

他把泡面碗一放，使劲抹了把嘴：“成。你说，干啥？”

林远没回答。

他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校园里人来人往，穿着军训迷彩服的新生正叽叽喳喳地往食堂走。

这是2014年的秋天。

移动互联网浪潮即将爆发的黄金时代。

赵凯现在在哪儿？大概还在隔壁商学院混日子，盘算着怎么进学生会。他那位前世的“未婚妻”——那个帮他一起把自己踢出局的女人——现在应该还是另一个专业的学妹，甚至还没认识他。

一切都没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林远收回视线，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一件改变世界的事。”

王磊瞪大了眼睛。

“不过在这之前——”林远拿起桌上那本C语言教材，随手丢进垃圾桶，“先让一个快倒闭的工厂，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