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的补差

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淡淡的晨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枝叶，筛落一地细碎温柔的光斑。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浅浅微凉，轻轻拂过a中的教学楼，唤醒了沉寂一夜的校园。楼道里渐渐响起零星的脚步声、说笑打闹的嬉闹声，还有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赶路的细碎动静，层层叠叠的声响，拉开了高二新学期第二天的序幕。

七点整的教室，已经大半坐满了学生。所有人都趁着早自习课前的空闲，或是低头赶写暑假遗留的作业，或是小声和同桌闲聊近况，或是翻看着崭新的课本预习新课，喧闹又鲜活的烟火气填满了整间教室。唯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依旧维持着独一份的清冷安静，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泽塔是全班最早抵达教室的人之一。

他踩着清晨的微光准时到校，放下书包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仔细擦拭身旁空着的课桌与椅子。抹布细细擦过桌面的每一寸纹路，连桌角的细微灰尘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规整得没有一丝杂物。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端正坐好，翻开课本安静预习，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偏向身侧空荡荡的座位。

心底藏着连自己都默许的期待。

期待着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出现，期待着新一天的同桌相处，哪怕他心知肚明，这份期待换来的多半是冷漠与疏离，可他依旧舍不得熄灭这份细碎的欢喜。

没过多久，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瞬间攫住了教室里若有若无的目光。

赛罗背着简约的黑色双肩包，身着规整的蓝白校服，领口平整无褶皱，袖口贴合手腕，整个人清瘦挺拔、利落干净。他眉眼清冷凌厉，神色淡漠如常，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身形是少年偏纤细修长的版型，骨架清隽，线条利落。他步履沉稳地穿过喧闹的过道，对沿途所有投向自己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专属位置。

全程目不斜视，冷淡疏离，周身仿佛筑起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热闹与窥探。

泽塔的心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依旧习惯性地漏了半拍，眼底瞬间染上细碎的光亮。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指尖轻轻收拢摊开的课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近距离。

他悄悄抬眼，看着赛罗一步步走近，晨光落在少年清瘦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精致的下颌线。相较之下，泽塔自己骨架更舒展、身形更高一些，挺拔的身形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挺拔，心底那点蛰伏一夜的温柔执念，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可赛罗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走到座位旁，他干脆利落地拉开椅子，动作利落坐下，将书包随意放进桌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落座的瞬间，他直接翻开课本，垂眸专注浏览书页内容，眉眼低垂，神色冷淡，彻底将身旁的泽塔当成了透明人。

无视，是他对待泽塔最常态化的态度。

泽塔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心底没有委屈，只有一丝淡淡的、早已司空见惯的怅然。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乖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课本上，努力稳住心绪，假装专注预习，可耳根却始终悄悄留意着身侧人的一举一动。

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归于安静。

语文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安排全班齐读课文。朗朗书声整齐响起，回荡在整间教室，洪亮又规整。泽塔认真跟着齐读，声音清亮端正，坐姿挺拔规矩，一举一动都透着踏实认真。

身侧的赛罗同样跟读，声音清冷好听，语调平稳规整，没有一丝拖沓。他记忆力超群，课文扫过几遍便能熟练背诵，全程从容淡定，丝毫没有普通学生的局促与生涩。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半分松懈，身姿端正，眼神专注，对待学习永远极致自律，从无敷衍。

两人并肩坐着，同样的坐姿，同样的专注，画面和谐又养眼，落在前排不少同学的眼里，都是一副极其赏心悦目的画面。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人知晓，这片和谐的表象之下，是极致的疏离与不对等。

泽塔在刻意靠近、小心翼翼迁就；赛罗在刻意漠视、不动声色疏远。

早自习过半，班主任拿着一摞崭新的练习册走进教室，踩着轻快的步伐走上讲台，打破了教室里整齐的读书声。

“停下一下，同学们。”班主任笑着抬手示意，全班齐读声应声停止，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这里是各科同步练习册，新学期人手一套，课后同步练习、巩固知识点。另外，昨天安排的同桌帮扶制度，今天正式落地执行。”

话音落下，全班同学的目光下意识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落在赛罗和泽塔的身上。

谁都清楚，这是全班最特殊的一组同桌帮扶组合。一个是断层第一的顶级学神，一个是态度端正但成绩平平的中游学生，妥妥的顶级补差搭配。

班主任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带着明确的期许与安排：“赛罗，你的底子扎实，解题思路清晰，接下来的日常作业、课后习题，泽塔有不懂的地方，你随时帮忙指点、梳理思路，不用刻意花费太多时间，针对性查漏补缺就好。”

“泽塔你也积极主动，不懂就问，好好跟着赛罗的思路学，多总结多复盘，争取这学期把文化课短板补上来，不要浪费这么好的帮扶机会。”

直白的补差安排，将两人牢牢捆绑在一起。

泽塔立刻挺直脊背，用力点头，眼神笃定又认真：“好的老师，我一定认真学习，多多请教！”

他是真心珍惜这个机会。对别人而言，同桌帮扶或许只是普通的学习任务，可对他来说，这是名正言顺靠近赛罗、和他产生交集、被他耐心教导的唯一途径。哪怕只是学习上的交集，哪怕对方满心不情愿，他也甘之如饴。

可赛罗的心情，在此刻彻底沉了下去。

原本只是口头安排的帮扶，如今正式落地，意味着他再也没有推脱的理由，再也不能避开和泽塔的相处。未来整整一学期，甚至一整年，他都必须被迫分出自己的学习时间，停下自己的节奏，去讲解那些对他而言简单至极、毫无难度的基础题型。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多余又麻烦。

这是赛罗心底唯一的想法。

他蹙了蹙眉头，心底的烦躁悄然蔓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平静，不卑不亢地点头回应，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老师。”

没有热忱，没有应允，只有被迫接受的妥协与敷衍。

班主任并未察觉他眼底的不耐，笑着分发完练习册，便转身走出了教室。教室重新恢复读书声，可最后一排的氛围，却彻底变得凝滞又微妙。

早自习结束，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教室里再次恢复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走动，喝水、闲聊、打闹，放松紧绷的状态。

泽塔握着崭新的数学练习册，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他翻看了几页新课的练习题，开篇的基础题型看似简单，可结合高二新知识点，依旧有不少模糊不清的解题思路。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轻轻侧过身，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垂眸刷题的赛罗，声音放得极轻、极软，生怕打扰到他：“赛罗学长，我……我有一道题不太懂，能不能麻烦你，稍微给我讲一下？”

他的语气谦逊又乖巧，带着十足的分寸感，没有半分逾矩，只是单纯的虚心请教。

赛罗闻言，笔尖骤然一顿。

烦躁感瞬间涌上心头，密密麻麻的，比刚才听见班主任安排任务时更甚。

果然。

他就知道，一旦帮扶制度正式落地，这个人就会没完没了地凑过来请教问题，时时刻刻打乱他的节奏。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眸，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泽塔手中的练习册，只匆匆一瞥，便精准看清了题目内容。只是最基础的函数入门题型，知识点浅显，解题步骤简单，是稍微认真翻看课本、梳理知识点就能独立解出来的基础题。

就是这样一道简单到不值一提的题目，却需要他停下自己的刷题进度，耗费时间去讲解。

赛罗眼底的嫌弃更浓了几分，语气冷淡又敷衍，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课本上有原题思路，自己翻书看。”

短短七个字，干脆利落地堵住了泽塔所有的话头。

没有耐心，没有讲解，没有丝毫帮扶的诚意，只有冷冰冰的推脱与疏离。

泽塔脸上的期待微微僵住，心底掠过一丝细碎的失落，却没有半分委屈与抱怨。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赛罗本就不情愿帮扶他，本就厌烦他的靠近，愿意搭理他，就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好。”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乖乖收回练习册，不再打扰赛罗，默默转回身翻开课本，一点点对照知识点、梳理解题思路。

明明被冷淡拒绝，明明心底微微酸涩，可他依旧没有半分怨怼。

他只是默默告诉自己，慢慢来，不要急，不要给赛罗添烦添乱，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少麻烦他，总有一天，他会愿意好好和自己说话，愿意耐心教自己做题。

身旁的赛罗看着他安分乖巧、默默低头钻研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心底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笨。

太笨了。

这么简单的基础题都要请教，悟性差、基础薄弱，还要自己耗费宝贵的时间精力去帮扶，简直是无端的拖累。

他最讨厌低效又无意义的消耗。

课间十分钟，泽塔全程安安静静刷题、翻书、梳理知识点，遇到不懂的问题，再也没有开口请教，只是默默用笔做好标记，打算课后自己慢慢钻研，绝不打扰赛罗。

他努力压抑着所有的期许，收敛所有的主动，尽可能安分守己，做一个不添麻烦的同桌。

可即便如此，赛罗依旧浑身不自在。

身边多了一个时刻小心翼翼、时刻留意自己情绪的人，多了一份刻意的安分与迁就，打破了他长久以来无人打扰的独处氛围。哪怕对方一言不发、安静乖巧，也依旧让他觉得束缚、别扭，浑身紧绷。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解新课知识点，速度偏快，知识点密集，题型灵活，不少同学都听得有些吃力。

泽塔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眼神紧紧盯着黑板，笔尖不停记录重点与难点，不敢有一丝松懈。可他的数学基础本就薄弱，高二的知识点难度大幅提升，很多解题逻辑、公式变式，老师一笔带过的内容，他完全跟不上节奏，越听越吃力，越听越模糊。

一节课下来，他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可依旧有大半知识点似懂非懂，课后习题更是毫无头绪。

反观身侧的赛罗，全程从容淡定，轻松跟上老师的所有节奏，甚至老师延伸的拔高题型、冷门解题技巧，他都能瞬间融会贯通。偶尔老师抛出难题，全班无人应答时，总能听见他清冷简洁、精准到位的解题声线，次次惊艳全班。

天赋的差距，在两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下课之后，数学老师特意走到最后一排，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温和地叮嘱：“赛罗，刚才课上讲的变式题型有点难，泽塔估计没太吃透，你课后抽两分钟帮他梳理一下，补差就是要补这些薄弱点。”

老师亲自点名，亲自安排，彻底堵死了赛罗所有推脱的余地。

赛罗心底的不耐瞬间抵达顶峰，脸色几不可察地冷了几分。

他最讨厌这种被人强行安排、被迫捆绑的感觉。所有人都觉得他成绩好，帮扶同学是理所应当，却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人在意他会不会觉得麻烦、浪费时间。

可面对老师的叮嘱，他不能当众拒绝，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的烦躁，淡淡颔首：“嗯，我知道了。”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讲台旁的视线彻底移开，赛罗脸上仅有的那点礼貌平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淡与不耐。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泽塔略显无措的脸上，语气冰冷、干脆，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没有半分耐心：“拿过来。”

泽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看自己的笔记和习题，连忙乖巧地把笔记本和练习册轻轻推过去，动作轻柔，生怕惹他不快。

“谢、谢谢你学长，麻烦你了。”他小声道谢，语气诚恳又忐忑。

赛罗完全无视他的道谢，指尖随意拿起他的笔记本，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眼底的嫌弃与不耐愈发浓重。

笔记杂乱无章，重点标注模糊，公式混淆不清，解题思路漏洞百出，连最基础的知识点都记错了大半。很多老师反复强调的重点，他遗漏殆尽；很多简单的变式思路，他完全没有理解。

漏洞多、基础差、悟性弱。

这是赛罗看完笔记后，对泽塔学习能力的最终定论。

他原本就极其抵触帮扶任务，此刻看着满是漏洞的笔记，心底的厌烦彻底压不住了。他向来极致高效，习惯了清晰利落的解题逻辑，最受不了这种杂乱低效、漏洞百出的学习状态。

“上课走神了？”

赛罗抬眸，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泽塔脸上，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与不耐，“这么基础的知识点都记不全，老师反复强调的变式也没听懂，上课到底在听什么？”

直白的质问，没有半分委婉，没有丝毫留情，冰冷又锋利，瞬间让泽塔的脸颊微微发烫，窘迫又难堪。

泽塔下意识攥紧指尖，心底微微发紧，连忙小声解释，语气带着无措与愧疚：“我没有走神……上课一直认真听了，就是、就是有点跟不上，知识点太快了，我没太吃透。”

他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认真，是基础真的太差，和赛罗这种天赋型学神差距太大。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听懂的内容，他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与精力，才能勉强跟上边角。

可这份努力与笨拙，落在赛罗眼里，只觉得是笨拙的借口。

赛罗冷哼一声，语气冷淡刻薄：“跟不上就课前提前预习，课后及时复盘。别人能听懂，就你跟不上？说到底还是不用心。”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否定了他所有的认真与努力。

泽塔的喉咙微微发紧，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却无从辩解。他知道，在天赋碾压面前，所有的跟不上、听不懂，在外人看来，都是不够努力的证明。

他只能低下头，乖乖认错，语气柔软又愧疚：“对不起，是我基础太差了，我以后会提前预习，好好复盘的。”

看着他温顺认错、毫无反驳的模样，赛罗心底的火气莫名被堵回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力与烦躁。

他最烦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温顺。明明满心厌烦，对着这样乖巧愧疚的脸，却连继续指责的兴致都没有了。

赛罗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垂眸拿着笔，语速极快、字迹凌厉地在练习册上标注重点、梳理解题步骤。

他讲题的速度极快，思路跳跃，步骤精简，完全是按照自己超高的接受能力来讲解，没有半点迁就，没有丝毫放缓。

“这道题核心是定义域优先，先判断取值范围，再套用变式公式，分情况讨论即可。”

寥寥数语，一笔带过，精简到极致，完全没有多余的解释。

泽塔盯着他飞速书写的步骤，脑子依旧懵懵的，半懂不懂，很多跳转的思路根本跟不上。可他不敢再开口追问，不敢再惹赛罗厌烦，只能死死盯着笔记，努力消化，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听懂了？”赛罗写完最后一步，抬眸冷淡询问，语气里没有丝毫期待，只有敷衍的流程感。

泽塔迟疑了一瞬，看着他清冷不耐的眼神，终究还是轻轻点头：“……听懂了，谢谢学长。”

他不敢说没听懂，不敢再麻烦他，只能自己课后慢慢钻研、慢慢吃透。

赛罗见状，直接把练习册和笔记扔回泽塔桌面，动作随意又冷淡，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听懂了就自己复盘，下次这种基础题别再来问我，浪费时间。”

这句话说得直白又绝情，没有丝毫掩饰，彻底划清了界限。

我可以被迫完成老师安排的帮扶任务，但我不想为你多耗费一分一秒的精力。

我帮你，只是迫于规矩，不是心甘情愿。

泽塔看着桌面上规整的解题步骤，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纸面，心底那点细微的酸涩愈发浓重。

他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以后我先自己钻研，实在不会再问你，不会随便打扰你的。”

乖巧、懂事、妥帖，处处迁就，处处退让，小心翼翼维系着这份脆弱的同桌关系。

可这份极致的懂事，依旧换不来赛罗半分的软化。

赛罗听完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直接转头，重新低头刷题，彻底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两人都维持着这样微妙又疏离的相处模式。

泽塔全程认真努力，哪怕听课吃力、做题艰难，也从未有一丝松懈。遇到不懂的问题，全部默默标记起来，绝不主动打扰赛罗，自己课后慢慢查阅资料、翻看课本钻研。

赛罗全程从容高效，听课、刷题、预习一气呵成，节奏稳定高效，丝毫不受身旁人的影响。只是偶尔余光瞥见泽塔埋头苦学、笨拙努力的模样，心底就会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讨厌这种被绑定的感觉，讨厌身边时刻有一个人小心翼翼看着自己脸色、迁就自己情绪的模样，更讨厌自己平静无波的生活，被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彻底打乱。

中午放学，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起身，结伴去食堂吃饭，喧闹声再次席卷整间教室。

泽塔慢慢收拾好书本，侧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打算的赛罗，犹豫了许久，还是压下心底所有的期待，没有开口邀约。

他记得昨天赛罗冰冷的叮嘱——别总跟着我，别刻意靠近我。

他不敢再惹他厌烦，不敢再越界半分。

泽塔轻轻站起身，低声说了一句“学长我先去吃饭了”，见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便默默转身，独自走出教室。

待泽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室门口，一直垂眸做题的赛罗，才缓缓抬起眼眸，望向空旷的门口，眼底满是淡漠的不耐。

终于安静了。

这一刻，他心底只有纯粹的轻松与解脱，没有半分空落，没有半分不习惯，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惦记与不舍。

对他而言，泽塔的离开，意味着束缚的消失，意味着久违的清净。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享美食，闲聊日常。

泽塔独自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端着餐盘，吃得安静又沉默。他看着身边成双成对、结伴而行的同学，心底没有羡慕，只有一丝淡淡的执念。

他只是忍不住想起，如果可以和赛罗一起吃饭，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一句话不说，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赛罗更加厌烦，更加抵触这份被迫的同桌关系。

快速吃完午饭，泽塔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独自返回空荡荡的教室。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教室安静闲适，正好适合静心学习。

他回到座位，第一时间拿出上午标记的难题，对照着赛罗昨夜潦草写下的解题步骤，一点点复盘、一点点拆解思路。遇到依旧看不懂的环节，就反复翻看课本知识点，反复演算推导，哪怕耗费一整个午休的时间，也绝不轻易放弃。

他想变好，想变得足够优秀，想追上赛罗的脚步。

更想，不再成为他的负担，不再让他厌烦。

下午一点半，赛罗准时回到教室。

午后的阳光落在少年清冷的身影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却未曾软化他周身疏离的气场。他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扫向最后一排，看见端正坐在座位上、低头认真刷题的泽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这样。

永远这么安分，永远这么乖巧，永远这么小心翼翼。

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让人打心底里觉得麻烦。

赛罗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全程没有和泽塔说一句话，没有半点眼神交流，落座后便直接翻开书本，投入学习状态。

泽塔听见身旁的动静，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开口：“学长你回来啦。”

语气温柔又轻快，带着纯粹的欢喜。

赛罗仿若未闻，彻底无视他的问候，连眼神都未曾施舍半分。

热情被尽数冷落，温柔被全然无视，可泽塔早已习惯，心底没有丝毫怨怼，只是轻轻垂下眼眸，继续低头刷题。

下午的自习课，全程安静无声，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泽塔刷题格外认真，每一道题都反复演算、仔细核对，生怕出现疏漏。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道综合性大题卡住了他。题干复杂，知识点交织，解题思路层层嵌套，他反复演算数次，答案始终出错，越算越迷茫，越算越焦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盯着题目钻研了二十多分钟，依旧毫无进展，指尖的笔尖微微攥紧，心底满是无奈与窘迫。

他真的很想问问身旁的赛罗，想让他指点一句，想让他帮自己梳理思路。

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上午赛罗冰冷厌烦的语气——下次这种基础题别再来问我，浪费时间。

指尖骤然僵住，所有的冲动瞬间被压制下去。

他不敢问，也不忍心再打扰。

万般纠结之下，泽塔只能拿出手机，对着题目拍照搜题，对照着解析一步步拆解思路，一点点摸索解题逻辑。解析内容冗长复杂，很多步骤依旧看不懂，他只能耐着性子，逐字逐句研读，反复演算推导。

全程动作很轻，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字翻页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打扰到身旁专注学习的赛罗。

可即便动作再轻，细微的动静依旧没能逃过赛罗的感知。

赛罗的思绪一直平稳流畅，可身旁断断续续的细微动静，让他心底的烦躁一点点滋生、蔓延。

他最讨厌学习的时候被打扰，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动静，也足以打乱他所有的节奏。

几秒后，赛罗终于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笔，侧过头，目光冷冽锐利，直直落在泽塔身上，语气带着极强的不耐与冷意，压着嗓音低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带着冰冷的压迫感，瞬间让泽塔浑身一僵，心跳骤然漏跳一拍，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收紧，紧张得不知所措。

“我、我有道题不会，我在看解析……”泽塔连忙小声解释，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生怕被他误会成偷懒玩手机。

赛罗的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的题目解析上，看清内容的瞬间，眼底的厌烦更重了几分。

又是一道基础综合题，只是步骤繁琐一点，根本算不上难题。

“不会就问。”赛罗语气冰冷，带着压抑的烦躁，“偷偷摸摸查解析，效率又低又浪费时间，还吵人。”

泽塔瞬间窘迫至极，脸颊发烫，指尖微微发颤，连忙低声道歉：“对不起学长，我吵到你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打扰你做题，所以才自己偷偷看解析。”

他怕自己的请教让他厌烦，怕自己的打扰让他不耐，所以宁愿自己慢慢摸索、慢慢死磕，哪怕效率极低，哪怕耗费大量时间，也不愿再给他添一丝麻烦。

这份小心翼翼的迁就，落在赛罗眼里，只觉得可笑又多余。

赛罗盯着他慌乱无措、温顺道歉的模样，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语气愈发冷淡刻薄：“怕打扰我，就一次性把知识点吃透，别反反复复卡在同一个地方。上课听不懂，课后不会做，只会拖后腿，帮扶对你来说根本没用。”

直白又残忍的话，毫不留情地刺破泽塔所有的努力与坚持。

泽塔的嘴唇微微抿紧，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肆意蔓延，堵得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热。

他真的很努力了。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刷题，别人闲聊的时候他在复盘，别人偷懒的时候他在预习知识点。他拼尽全力想要追赶，想要变好，想要不成为赛罗的负担。

可在绝对的天赋差距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值一提。

他抬起眼眸，看着赛罗清冷冷漠、毫无波澜的眼神，眼底藏着满满的委屈与执拗，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我笨，我基础不好……但我真的有在好好学，我会慢慢跟上的，我不会一直拖你后腿的。”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有笨拙又坚定的坦白。

赛罗看着他眼底湿漉漉、却依旧倔强执拗的模样，心头莫名滞了一下，烦躁的情绪瞬间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最讨厌对付这种温顺又倔强的人。

凶不得，骂不得，再多的厌烦，对着这双干净纯粹、满是真诚的眼睛，都无从发泄。

赛罗沉默两秒，收回冰冷的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刺骨的刻薄：“把题目拿过来。”

泽塔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连忙乖乖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动作轻柔又迅速。

赛罗拿起笔，垂眸看着题目，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开始讲解。这一次，他虽然依旧没有多余的温柔，语速依旧偏快，却难得地放慢了节奏，把每一个跳转的思路、每一处嵌套的知识点，都完整拆解开来。

“第一步先拆分题干，区分已知条件和隐藏条件，这里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第二步套用复合函数公式，分两层讨论取值范围……最后验证结果，排除不合理答案。”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压得很低，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笔尖在纸页上快速游走，工整清晰的步骤一步步罗列出来，逻辑缜密，通俗易懂。

泽塔微微侧头，近距离看着他认真讲解的模样，听着他清冷好听的声线，心底所有的酸涩与委屈，瞬间被一点点抚平。

明明对方依旧满心不耐，依旧冷漠疏离，可仅仅是这样短暂的、耐心的讲解，就足以让他满心欢喜，足以让他重新燃起坚持的勇气。两人身形错落，泽塔微微俯身低头，迁就着身旁稍矮一些的赛罗，近距离的相处，让他能清晰看见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看见他专注认真的眉眼，看见他白皙精致的侧脸轮廓。心底的温柔与悸动，悄悄翻涌，层层叠叠。

近距离的相处，让他能清晰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看见他专注认真的眉眼，看见他白皙精致的侧脸轮廓。心底的温柔与悸动，悄悄翻涌，层层叠叠。

他真的好喜欢这个少年。

哪怕他冷漠、刻薄、厌烦自己，哪怕他的温柔从未属于自己，这份喜欢，依旧根深蒂固，从未动摇。

“听懂了吗？”

赛罗写完最后一步，抬眸看向走神的泽塔，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耐。

泽塔瞬间回神，连忙收敛心神，用力点头，眼神真挚又明亮：“听懂了！谢谢学长，我彻底明白了！”

“听懂了就自己重做一遍，巩固思路。”赛罗把练习册扔回给他，语气依旧冷淡，“下次卡住先自己梳理框架，别一不会就僵在原地，浪费时间。”

“好！我记住了！”泽塔乖乖应声，语气笃定又认真。

看着泽塔立刻低头、认真复盘重做的模样，赛罗心底的烦躁稍稍褪去了几分。

不得不承认，泽塔虽然基础差、悟性一般，但是真的踏实、真的努力。教过的知识点会认真复盘，讲过的错题会仔细订正，态度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份踏实努力，依旧改变不了赛罗厌烦被捆绑、被拖累的事实。

他可以迫于老师的安排，完成该有的帮扶任务，可以偶尔耐心讲解题目，却依旧不会对泽塔改观，更不会有半分心动与软化。

在他眼里，泽塔依旧只是那个被迫绑定、笨拙麻烦、需要自己耐心补差的同桌，是无数普通人里最普通的一个，是和自己毫无交集、本该形同陌路的路人。

夕阳西下，傍晚的余晖再次洒满教室，温柔的光影笼罩着并肩而坐的两人。

泽塔认真订正习题，复盘知识点，每一步都严谨细致，不敢有一丝敷衍。他偶尔会悄悄侧头，看一眼身旁清冷刷题的少年，心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没关系。

哪怕是被迫的帮扶，哪怕是敷衍的耐心，哪怕你从头到尾从未喜欢过我，我也依旧慢慢来。

我可以一点点努力，一点点变好，一点点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可以接受你的所有冷漠，所有厌烦，所有疏离。

我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能陪你慢慢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