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纪家老宅雕花飞檐,仲夏晚风裹着栀子花香,吹散白日里辈分错位的窘迫,却吹不散纪星晚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自白日和纪聿珩在回廊暧昧拉扯过后,那位周身冷感禁欲的纪家三少像是刻意避嫌,一整天都躲在西侧别院处理公务,连送餐都吩咐佣人代为转达。明明昨夜肌肤相贴,今日却疏离得如同陌生人,反差感拉满,反倒让纪星晚哭笑不得。
毕竟她是活了四十六年、深耕材料工程领域三十年的顶级院士,区区一夜情带来的尴尬,早就被重生的荒诞感冲淡大半。比起纠结和后辈的荒唐纠葛,她心里攥着的,是另一桩牵挂——暂住老宅客座院的沈砚辞。
那个她在枯燥实验室里,默默仰望了七年的科研偶像。
傍晚用餐时,沈砚辞依旧话少,眉眼清隽疏离,骨相优越得近乎苛刻。他全程垂眸进食,修长骨感的手指握着银质餐具,动作优雅克制,全程没有多看席上任何人一眼,唯独在纪星晚抬手舀汤时,余光极轻地扫了一下她纤细白皙的手腕,转瞬收回,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饭后几位少爷各司其事,长孙纪景琛驱车赶回集团处理事务,四少纪知予前往书房整理古籍,元气满满的五少纪星延抱着游戏机溜回房间,偌大的老宅主楼骤然安静下来。
纪星晚揣着一颗躁动的科研魂,避开巡逻佣人,踩着月色缓步走向最僻静的客座院。
老宅的客座院依水而建,院内种满青松,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隔着半开的雕花木门,暖黄灯光透过窗纸漏出来,伴随着细碎、焦躁的笔尖落笔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是沈砚辞。
纪星晚放轻脚步,倚在门外廊柱上,压下心底汹涌的狂喜。
前世学术界谁人不知,沈砚辞二十五岁拿下双料博士,主导国家级新材料攻坚项目,是整个工程科学界最年轻的领军者,性子清冷寡言,偏执严谨,有极其严重的失眠症,每逢科研攻坚卡壳,便会彻夜不眠伏案演算。
七年里,她看过无数他的采访、学术报告、科研日志,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
笔尖摩擦纸张的频率越来越急促,最后“啪”的一声,钢笔被重重搁在桌面上,伴着一声极轻、带着疲惫的叹息。

还是不对。
清冷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无力,击碎了沈砚辞素来从容的表象。
纪星晚眸光微动。
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是陷入数据闭环死循环的声音。
应当是近期沈砚辞接手的新型耐高温复合基材课题,卡在微观分子排布推演环节,业内无数学者折戟于此,前世沈砚辞耗费整整三个月才突破瓶颈,而突破的关键,是一组极易被忽略的非线性偏差参数。
世人只觉得这组数据毫无规律,是演算误差,可只有深耕材料微观建模的顶尖研究者才清楚,这恰恰是破解分子稳定性的核心密钥。
纪星晚抬手理了理垂落的长发,一身素雅月白睡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绝色眉眼间褪去白日温顺伪装,漫开独属于科研学者的冷静通透。
她没有推门而入,贸然指点太过突兀。
一位刚毕业、家世优渥的豪门太奶,怎么可能懂顶尖国家级科研难题?
人设要崩。
纪星晚弯了弯唇角,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转身走向客座院隔壁的古籍藏书阁,这是白日老管家领她闲逛时提及的地方,堆放着纪家百年留存的工艺古籍,纸张泛黄老旧,平日里无人翻阅。
随手抽出一本记载古法琉璃冶炼的线装古籍,封面斑驳,书页厚实。纪星晚缓步折返,故意放重脚步,指尖轻轻叩响木门。

“沈先生,夜深无眠,可否借院中灯火,翻看几本旧书?”
她声音清软,带着刻意伪装的温顺软糯,完美贴合外界印象里娇生惯养、空有美貌的纪家太奶,半点不见锋芒。
屋内停顿两秒,随即传来沈砚辞清冷的应答,

请进。
推门而入,书房内墨香混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
偌大书桌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公式、建模图谱、数据表格层层堆叠,白纸散落一地。沈砚辞松了两颗衬衫纽扣,黑发微乱,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往日温润清冷的眉眼染上倦色,指尖泛红,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抬眸看向纪星晚,目光干净有礼,却带着疏离,

太奶随意。
这声太奶,卡在两人之间,既是名分枷锁,也是沈砚辞克制心动的屏障。白日里她不经意展露的通透谈吐、清冷易碎的颜值,早已悄悄落在他心底,辈分悬殊,让他不得不时刻收敛心绪。
纪星晚颔首道谢,抱着古籍坐在靠窗的矮榻上,脊背松弛,姿态慵懒,全然一副闲散富家太太模样。
她垂眸翻书,视线余光却精准扫过桌面核心演算稿。
果不其然,推演全程规避了非线性偏差变量,陷入无限死循环,越演算,微观模型稳定性数值越低,越算越错。
沈砚辞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钢笔,强行压下疲惫继续推演,笔尖落下,依旧是一模一样的错误轨迹。
他眉心紧锁,长睫垂落,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纪星晚指尖捻着泛黄书页,借着翻页遮挡,取下发间一支银质细簪,簪尖锋利,趁着沈砚辞低头验算的间隙,飞快在古籍空白页页脚,写下一串极简的偏差修正公式,没有署名,没有多余注解,只有最精简、直击要害的参数修正代码。
写完,她轻轻抚平书页,假装翻阅晦涩古文,时不时蹙一下眉,装作看不懂古籍的模样。
十分钟后,纪星晚合上书,柔声开口,

叨扰沈先生许久,天色太晚,我先行回房了。
沈砚辞抬眸,目光不经意扫过她怀里摊开的古籍页脚,视线骤然定格。
那串公式笔画清隽利落,落笔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看似杂乱无章,却精准戳中他演算里最大的漏洞。
心脏猛地一跳。
纪星晚抱着古籍,脚步从容离开,关门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屋内,沈砚辞不顾夜深,快步拿起那本古籍,指尖抚过冰冷簪尖刻下的字迹,逐行拆解公式。
短短三行参数,补齐了他推演半年的漏洞,绕开数据死循环,整个微观分子模型瞬间自洽!
窗外晚风骤起,吹动散落的草稿纸,沈砚辞握着古籍,眸底睡意尽数消散,清冷眼眸翻涌着震惊、狂喜,还有难以置信的探究。
这本老旧工艺古籍,绝不可能自带这种前沿数理公式。
是她。
那位二十岁、容貌冠绝全城,辈分离谱的纪家太奶。
她看似温顺无知,闲散娇弱,骨子里藏着碾压业内绝大多数研究者的顶尖学识。
沈砚辞垂眸,指尖摩挲着字迹,耳尖悄悄泛红。
他从前以为自己只是碍于辈分,对这位绝色太奶心生浅薄好感,可此刻,汹涌的好奇与心动交织,疯狂席卷理智。
这个人,到底是谁?
走廊转角,纪星晚缓步走远,脑海里闪过老管家白日随口一句闲谈,

“老宅这批古籍,是初代纪家主妻室留存,族谱与藏书落款字迹,处处古怪,像是不属于同一时代。”
她眸光微沉,第一缕关于全员无血缘的疑云,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