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顶层豪门酒会被鎏金水晶灯层层裹得透亮,衣香鬓影的宾客举着高脚杯周旋寒暄,笑语闲谈与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揉成一片浮华喧嚣。达米安·德斯蒙德独自倚在露台冰凉的大理石立柱旁,一身高定黑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利落,那头辨识度极高的深橄榄绿短发被晚风掠出几缕碎发。褪去伊甸学院校服领口的稚气圆软后,他的眉眼被商场数年的磋磨磨出锋利冷硬的棱角,下颌线绷得利落凌厉,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但凡有试图上前攀附的名流子弟,只消对上他淡淡抬眼的淡漠目光,便会悻悻收回脚步,不敢再多凑半步。
圈子里人人默认,这位年纪轻轻便稳稳扛起德斯蒙德庞大家业的绿发少爷是天生的冰山掌权者,冷静傲慢,城府深沉,从不会为无关之人流露半分心绪。可只有达米安自己清楚,胸腔里翻涌的焦躁几乎快要冲破紧绷的外壳。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里一罐封得精致的盐焗花生,目光一遍遍扫过宴会厅往来的各色裙摆,心底乱糟糟地反复复盘方才走过的每一条回廊:方才他特意以透气为借口绕了大半个酒会,硬是没能搜寻到那抹刻在他少年记忆里的蓬松粉色身影。
他原本还随手揣了一盒市面难得的草莓软糖,出门前指尖捏着糖盒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咬牙换了这罐精心挑选的盐焗花生。旁人都觉得贵族少爷偏爱精致糖果理所应当,可唯有达米安记得,当年那个顶着乱糟糟粉毛、总爱蹦跳着捉弄他的小丫头,最宝贝的从来不是甜腻糖果,而是一颗颗咔嚓香脆的花生。这份记了十几年的喜好,被他小心翼翼藏在内袋,连他自己都不肯直白承认这心思的来由。
“啧啧,瞧瞧这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德斯蒙德少爷缩在僻静露台,该不会是眼巴巴等候某位古灵精怪的小间谍吧?”
轻快狡黠的打趣声慢悠悠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软嫩腔调,达米安紧绷的脊背骤然一僵,握着高脚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撞进一双弯起的透亮眼眸里。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扎着简易粉毛小揪的孩童模样,蓬松柔软的粉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到腰际,风一吹便漾开软软的弧度,那枚黑底嵌着细碎金色纹路的猫耳发箍依旧妥帖地扣在额前,是她独一份的标识。阿尼亚披着一身剪裁温柔的浅杏色礼裙,眉眼褪去了儿时的莽撞懵懂,却依旧藏着满肚子的狡黠机灵,身后的贝姬抱着双臂斜靠在露台门框上,抱着十足的吃瓜闺蜜心态挑眉看戏,见两人对上视线,便识趣地摆摆手转身溜回宴会厅,把这片晚风露台完完整整留给了这对别扭的旧相识。
达米安立刻绷起矜贵傲慢的神态,眉峰刻意压出几分犀利冷意,摆出德斯蒙德次子一贯的倨傲模样:“区区庶民也敢这般放肆打趣我,时隔数年,你的胆子倒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可阿尼亚与生俱来的读心天赋,清清楚楚捞到了他心底炸开的乱糟糟呐喊:天呐她居然长了这么好看的长发,猫耳发箍居然还留着……我绕宴会厅找了她整整二十分钟,打死也绝对不能让她听出我是特意跑来露台等她的,还好提前把草莓糖换成了花生,不然这趟等候岂不是白费心思。
小姑娘憋着快要绷不住的笑意,故意往前轻轻凑了半步,指尖俏皮地勾了勾他笔挺西装的袖口,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次子少爷的嘴还是和少年时一样硬邦邦的,阿尼亚可是完完整整听见你满脑子都在庆幸换掉糖果、翻找口袋里的花生啦。”
绿发少年的耳尖唰地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后利落的发丝都像是染上了窘迫的温度。他慌忙抬手轻咳两声掩饰慌乱,不肯承认自己被戳中心思的窘迫,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那罐裹着哑光精致包装的盐焗花生,生硬地一把塞进阿尼亚摊开的掌心,语气依旧别扭得要命:“不过是我顺路随手捎来的廉价零嘴施舍罢了,你大可不必自作多情,当成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心意。”
阿尼亚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花生罐外壳,拧开封口捏起一颗饱满的花生,咔嚓一声咬开外壳,脆生生的咸香果仁香气瞬间在舌尖漫开,和她儿时攥在课桌底下偷偷啃食的味道分毫不差。晚风卷着远处宴会厅隐约的乐曲掠过露台,拂动少女的粉色长发与少年的橄榄绿发丝,儿时伊甸学院里那个嘴硬的小次子,与如今手握家业的冷锐掌权少爷,在这一罐花生的香气里,奇妙地重合在了一处。
阿尼亚含着果仁弯起眉眼笑,抬眼看向耳尖泛红、刻意别开视线故作冷淡的达米安,轻声开口:“多谢次子少爷这份特别的‘施舍’啦,这花生的味道,阿尼亚可是记了好多年呢。”
达米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心底那层裹了十几年的傲慢外壳,裂开了一道软乎乎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