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Inescapable

那一整夜，夏吟辗转难眠。

床帘隔绝了寝室所有声响，可那本被压在课本底下的速写画册，仿佛还清晰地摊开在眼前。老城的花窗纹路、屋檐线条一遍遍在脑海浮现，专业上的渴求与心底的恐惧不断拉扯，让她始终无法安睡。她原本打定主意，等大赛初稿完成就立刻归还画册，彻底切断和陆子轩多余的交集，可心里那道模糊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天微微亮时，夏吟便悄悄起床。她不想等到白天室友喧闹的时候，打算趁着清晨人少，独自去画室完善设计稿，也刻意避开可能碰到陆子轩的时间段。

收拾好画具，她轻手轻脚走出寝室。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道路两旁的香樟还挂着露水，空气微凉。画室位于教学楼顶楼，平日里只有少数专注于大赛的学生会早早过来，夏吟想着，这里定然不会有人。

推开画室木门的瞬间，夏吟却怔住了。

窗边的位置已经有人。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陆子轩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炭笔，正在画板上勾勒线条，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眼眸对上夏吟错愕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夏吟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转身退出画室。她特意挑了最早的时间过来，就是为了躲开他，没想到还是撞了个正着。躲避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能避开。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陆子轩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温和，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安静坐在原地，和她保持着很远的距离，“画室很大，我们各画各的，互不打扰就好。”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想要逃离的心思，语气格外体谅，不给她任何必须离开的理由。

夏吟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转身离开太过刻意，反而显得更加心虚；留下来共处一室，又会打破自己一直以来刻意疏远的界限。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抱着画具走了进去，选了画室最角落的位置，和陆子轩隔着大半个房间。

她坐下之后，立刻铺开自己的设计草稿，低下头专心修改，刻意不去看窗边的身影，整个画室只剩下炭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响。

夏吟埋头修改领口的花窗结构，之前困扰她许久的拼接问题，还记得陆子轩那晚随口提点的话，简化外框、保留内部花纹。她按照这个思路落笔，线条果然流畅了许多，整体设计一下子清爽不少。

可越是顺利，她心里就越是复杂。这一切改变，都源于他送给自己的那本画册。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悄悄望向窗边。陆子轩依旧专注地画着速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画作里，并没有一直留意她，这让夏吟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

安静的共处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夏吟修改完一版初稿，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无意间，几张画纸被微风轻轻吹起，飘向了画室中央。她慌忙伸手去抓，却还是晚了一步，画纸轻飘飘落在了陆子轩脚边。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夏吟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起身想去捡拾。陆子轩已经先一步弯腰，轻轻拾起那几张设计稿，指尖小心捏着纸张边缘，没有随意翻动，只是平静地递还给她。

“线条处理得很好，简化之后的花窗纹样很合适。”他淡淡开口，一眼就看出她采纳了之前的建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夏吟接过画纸，紧紧攥在手里，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之前的提醒。”

说完这句话，她又陷入沉默，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陆子轩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只是重新看向自己的画板，轻声道：“初稿截止就在这几天，要是结构上还有拿捏不准的地方，可以多看几遍画册里的构图。不用急着还给我，等你定稿之后再说就可以。”

他再次提起画册，再次默许了两人之间长久的牵绊。

夏吟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她回到角落的座位，重新翻开设计稿，可心思再也没办法完全集中。刻意躲避换来一次次不期而遇，接受他的帮助，又让彼此的联系越来越紧密。

她忽然明白，自己一味逃避的办法，已经彻底行不通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凉意。画室里依旧安静，两个人各自忙碌，没有过多交谈，可空气中，却悄然发生着细微的变化。夏吟不再时刻想着逃离，偶尔思索设计难题卡壳时，脑海里会自然而然浮现出画册里的纹路，还有陆子轩几句精准的提点。

防备依旧存在，恐惧也没有消失，可那份全然排斥的心思，已经慢慢有了松动。

临近中午，画室开始陆续有其他同学进来。夏吟抓紧时间收好所有画稿，打算尽快离开。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向窗边，陆子轩已经收起了画具，似乎也准备离开。

“我先走了。”夏吟匆匆留下一句话，抱着画稿快步走出画室。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慌慌张张奔跑，只是步伐平稳地离开。

陆子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用刻意纠缠，不用强行靠近，仅仅是这样安静的共处，就已经足够。他知道，困住夏吟心里的那堵高墙，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