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沈砚辞推开门的时候,江泠没有蜷在墙角。
他坐在床上。
背靠着墙,两只脚垂在床沿外面,赤着脚,脚踝细得能看见骨头轮廓。
他的脸还是半埋在阴影里,但整个人的朝向变了——不再是背对着门口,而是微微侧着,像是恰好面对电子琴的方向。
沈砚辞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走过去,在电子琴前面坐下,打开电源。
今天他带来了一页谱子。是手写的,五线谱纸,铅笔字迹有些潦草。
他看了江泠一眼——快速的一瞥。江泠的眼睛半垂着,睫毛遮住了瞳孔,看不出在看什么。
沈砚辞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他弹的不是练习曲,不是肖邦。是一首陌生的曲子——慢的,暗的,左手的低音像海底的水流在缓缓推动,右手的旋律在高音区徘徊,像是找不到方向,绕来绕去,始终不肯落下来。
是《深海》。
他弹得很生涩,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指法不对,卡了一下才找回去。
弹到第十六小节的时候,他甚至弹错了一个和弦——左手应该落的是降B大调转位,他弹成了原位,色彩完全变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下弹,把那个错误的和弦延续下去,让它在错误的色彩里走向下一个乐句。
弹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意识到一件东西。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已经听不见那件东西——之前三天,他每次弹琴时都能隐约听到的,那个细微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在他开始弹《深海》的第三个小节时,停了。
沈砚辞抬起头。
江泠看着他。
正眼。两只眼睛都睁着,从垂落的黑发缝隙里望过来。那双眼睛里依然是没有光的,但——他看着他。不是看向电子琴,不是看向虚空——是看着他沈砚辞。
四目相对。
沈砚辞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空气里的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
江泠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沈砚辞看清了那个口型。
"……谁。"
一个词。像沉在水底太久的气泡,终于浮上了水面。
沈砚辞的手放下来,轻轻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单音。
"有人托我来的。"他说,"她不在了。但她让我找到你。"
江泠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自己缩成球。他只是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按着——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弹一段看不见的旋律。
沈砚辞没有打扰他。他把手放在琴键上,等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谱子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阳光照在五线谱纸上,照见标题栏里那两个铅笔字:
"深海"。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沈砚辞自己的笔迹,墨色很新:
"——给等的人。"
沈砚辞合上琴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泠忽然开口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喉咙很久没有用过,声带已经生了锈。
"……右手第三指。"
沈砚辞停住。
"你每次都弹轻两个音。"
沈砚辞回过头。
江泠还是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但他说完了那句话之后,他的右手在床单上又按了一下——中指,弯曲,落下。
那个位置,在琴键上,是降B。
沈砚辞站在门口,攥着门框,没有动。
"你教我。"他说。
江泠的手停住了。
很久。
然后江泠把手收回去,重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起来。
但他的右手——那只手指痉挛的右手——在收回去之前,又按了一下床单。
食指、中指、无名指。
琶音。
向上。
沈砚辞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自己的右臂内侧——隔着白大褂的布料,那道旧疤的位置。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对林徽说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时候林徽蹲在他面前,握住他流血的手腕,说:"因为我也差点淹死过。"
沈砚辞闭上眼。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面,有人在沉默地、无声地弹着看不见的琴键。
而他站在门外,终于听清了那个旋律。
是《深海》的动机。没有被弹错的。被记住的。
右手第三指。降B。
他从来没有弹轻过那个音。
他故意弹重的。
江泠听出来了。
沈砚辞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转身走回音乐治疗室,坐下,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患者主动指出演奏失误。首次语言输出。建议:继续以音乐作为沟通媒介。另——"
他笔尖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他一直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