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左奇函站在导师面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是熬了几天几夜的青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师,我需要休息几天。”
导师看着他这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左奇函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像个游魂一样,凭着本能,一路走到了他和杨博文曾经住过的那间公寓。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属于杨博文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却又夹杂着几天无人居住的冷清。
屋子里很暗,左奇函没有开灯。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瘫坐在床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床头柜上那个半掩着的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盘录像带,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很轻,像是流着泪写下的:
“左奇函,如果你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就看这个吧。”
左奇函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盘带子。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疯了一样地翻出旧录像机,插上电源,将带子推了进去。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了一片雪花点。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杨博文的脸。
他穿着那件左奇函曾经夸过好看的白衬衫,眼眶通红,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左奇函……
屏幕里的杨博文看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段录像。也许……是你终于想起来,要来看看我的时候吧。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喜欢我。

你每次拒绝我的时候,眼神里的不耐烦……我都看在眼里。我告诉自己,左奇函那么骄傲的人,如果不是真的讨厌我,怎么会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屏幕里的杨博文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领上。

左奇函,是我自己犯贱,是我自己非要飞蛾扑火,是我太不要脸,是我不配拥有你,是我不配,也不该喜欢你,对不起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左奇函,是我自己犯贱,是我自己非要飞蛾扑火,是我太不要脸……
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印,他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他好看的眉眼

是我不配拥有你,是我不配……
他又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再次抬手,又是狠狠的一下。

我不该喜欢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下,又一下。
他像是在惩罚那个不知好歹、妄想高攀的自己,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直到脸颊红肿不堪,直到嘴角渗出血丝。
可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他的眼泪还是没有停过,混着掌心的温度,把那份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爱意,一点点打碎给屏幕外的人看。
“砰——!”
一声巨响,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左奇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的。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红肿不堪的脸,手指用力地抠着地板,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可他感觉不到疼。
一点都不疼。
比起杨博文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些巴掌,比起那些字字诛心的“对不起”,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别打了……博文,别打了……求你了…别打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这该死的面子
他对着冰冷的屏幕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想伸手去捂那张脸,想去挡下那些落下的手掌,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坚硬冰冷的玻璃。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傲慢地转身离去的那些时刻,杨博文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自己

左奇函,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太累了,我不想再一个人撞南墙了。

这把老房子的钥匙,我放在客厅的抽屉里了。里面有我给你织的围巾,还有你随口提过想要的那本绝版画册。

就当是,给我这三年的青春,画个句号吧。

左奇函,我不爱你了。

我真的,不爱你了。
画面定格在杨博文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随后,屏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哐当。”
左奇函手里的遥控器砸在了地上。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电视机前。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原来他以为的“我不爱你”,只是因为他那该死的、可笑的面子!
他明明那么爱他,明明每次拒绝之后都在深夜里后悔得痛不欲生,可他就是拉不下脸去说一句“我也爱你”。
他赢了那虚无缥缈的面子,却把杨博文逼上了绝路。
他像一条被抽干了氧气的鱼,在地板上痛苦地蜷缩、痉挛。眼泪砸在地板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他想起了杨博文跳江的那天。
那天他还在生闷气,觉得杨博文又在无理取闹,他故意不回消息,故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其他人聚餐的照片。
他以为杨博文会像以前一样,红着眼眶跑来问他,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以为杨博文永远不会真的离开。
可杨博文真的走了。
连一句“左奇函,我走了”都没来得及说。
左奇函猛地爬向电视机,双手死死地抠着屏幕边缘,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博文……我错了……

我也爱你……我一直都爱你啊……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把面子扔了……我什么都不要了……真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左奇函哽咽着
回应他的,只有电视机里单调的、令人窒息的电流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左奇函跪在电视机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屏幕,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是用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他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而他,要带着这份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这漫长的余生里,清醒地、一寸一寸地,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