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闹剧散尽之后的当天傍晚,苏府书房里的灯点得比平时早。
灯是旧铜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烟,擦不干净,年岁久了就嵌进了铜面的纹路里。
灯焰不大,只够照亮书桌这一小片地方,将桌面上的几份文书照得泛出一层暖黄的光。
地上有一只摔碎的茶盏,青瓷片散在桌脚旁边,茶汤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已经快干了,只在青砖缝里留下一道浅浅的褐色印记。
管家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苏卿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案后,脸色铁青,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叩得很轻,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木头里去。
管家把碎片收进袖兜里,站起来,垂着手站在桌前,不敢先开口。他跟了苏卿这些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这个时候,主子不说话,他最好连呼吸声都放轻一点。
苏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说吧。从头说。”
管家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压得很低:
“城门那边问过了。今天下午那位贺公子说要出去买琴,您派了两个人跟着。结果他们在琴铺转了一圈,贺公子突然说对街上的烟花布置新奇,非要凑近看看。跟去的两个人没多想,就跟着过去了。
烟花摊子旁边围了不少人,挤得很。贺公子和他那个同伴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那支最大的烟花就炸了。引线被人拨过,火一碰就顺着干草烧起来了,摊子上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人群大乱。等跟去的两个人回过神来,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苏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管家继续说:“后来在巷口找到一个卖糖人的,说看见两个人拐进了窄巷,跑得极快。那卖糖人的原话是‘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没影了’。属下带人把那条巷子从头到尾搜了一遍,巷子尽头通到城西横街,再往北就是城门,我们不好大规模的搜索,毕竟官府的人会说。
但城东门卫说,烟花事件散场之后大约两刻钟,有两个人从东门出去,是混在散场的人群里,走得不算快,但很稳。其中一个守卫记得,那两人出城门之后往南拐了,拐进了南边的树林。”
苏卿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追查记录上,但管家看得出来,他没有在看那些纸。
他的目光是散的,像是落在纸面上,又像是穿过纸面落到了别的地方。
管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西院的客房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留了一盏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透了。属下让人查了查,客房里的东西一样没少,但那位贺公子随身带的那只匣子不见了。就是那只他从来不让人碰的匣子。”
苏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那只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属下不知。有一次打扫卫生有丫鬟碰倒了,我捡了起来,从那以后贺公子就不允许让人进屋了,那只匣子不重,摇起来有纸页的声响,像是书册之类的东西。”
苏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自诩聪明,这几天还真把那个“贺公子”当成了风雅琴客。
那人住在府中的第一天,站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这树得有百来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像是装出来的喜欢。
后来两人聊琴谱,那人说得头头是道,对几个冷门琴家的指法见解独到,他当时还觉得这人可交。
他甚至想过,等过阵子闲下来,请这人多住几日,好好聊聊。结果人家把他当猴耍,把他苏府当成了免费客栈和跳板。
他咬着牙问了一句:“不要钱,不要通关文牒,甚至不惜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管家没有接话。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灯焰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
苏卿睁开眼,把桌上那几份追查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翻到第二份的时候手指在拓片边缘停住了。西院。西院住的人不多,他的母亲住东厢,几个小厮住偏房,刘三住后罩房最里面那间。
“西院那边,除了客房空了,还有别的动静吗?”苏卿问。
管家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说。”
“西院那边……少了个杂役,叫刘三。今天早上没来当差,属下让人去后罩房看了一眼,门虚掩着,人不在里面。被褥没叠,桌上搁着半碗凉粥,像是走得急。”
苏卿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三。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记得这个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平时不怎么说话,见面就低头。年初被塞进府里的时候,他过问过一次,后来就没再管了。
“刘三是什么时候调到这里来的?之前是做什么的?”
管家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公子,您忘记了吗?年初大殿下那边递了话,说这人在皇城那边犯过事,塞到咱们府上避风头的。小的后来查过,这人以前是码头挑夫,好像……”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是第一趟运东珠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灯焰跳了一下,将苏卿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
苏卿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原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指腹压着那道旧木纹。他不是忘记了,是当初大皇子根本没跟他说实话。
刘三被塞进府里的时候,只说是个打杂的,从别处调来的,背景干净。管家当时也只知道这些。后来刘三被安排到西院后罩房,负责些杂活,苏卿过问过一次,管家的回答是“大殿下那边递了话,让安排个位置”,他没再多想。
他甚至没见过刘三几面,印象里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粗人,蹲在墙角吃饭的时候头都不抬。
东珠。
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大皇子辖下的走私,核心货品就是东珠。那些东珠从产地运出来,经澄州,走水路,一路往北。
大皇子的人在澄州设了几个中转点,苏府只是其中之一,刘三是第一批搬运东珠的人。
第一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皇子开始走东珠这条线,少说也有两年了。两年前刘三就在搬东珠,他经手了多少批货?他知道多少事?他见过哪些人?
苏卿慢慢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所以那两个人买琴、炸烟花、大费周章,根本不是为了逃命。他们是冲着刘三来的。”
管家没有说话。
苏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半扇。外面天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展开来,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白边。他站在窗前,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两个人拿到了刘三的供词,供词里提到了东珠,而东珠指向大皇子。
那这份供词一旦送到皇城,整个迦南的势力都会被洗一遍。大皇子在澄州的布局、苏府在其中的位置、他苏卿经手过的那些事,全都会被翻出来。
他那些年替大皇子行过的方便、签过的文书,全都会被摆到台面上。
而刘三,是他苏卿府上的人。大皇子的人,被安插在他府里,他却一直没有察觉。
万一皇城那边问起来——“刘三在你府上住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他答不上来。他知道刘三是大皇子塞进来的,但他没有问过为什么塞、塞进来做什么。他选择了不问。现在这份不问,会变成他最大的软肋。
但这不是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大皇子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做。苏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大皇子不会先去找那两个人算账,他会先找一个能担责任的人。刘三是苏府的人,供词是从苏府流出去的,那两个人也是在苏府动的手。
苏卿是澄州知府,刘三在他府里住了这么久,他管着这一片的事,出了岔子,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大皇子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是澄州苏卿背着我私贩东珠、窝藏要犯”。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苏卿头上,把自己摘干净。
苏卿太了解大皇子了,那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先保自己,再保别人,保不了别人的时候就把别人推出去挡刀。
他见过大皇子怎么对待那些办砸了事的人,有的被调去了边远州县,有的被寻了个由头下了狱,还有一个姓周的,替大皇子顶了一件罪名,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大皇子去看过他一次,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跟身边的人说“周大人为国分忧,朝廷不会忘了他”。
苏卿当时站在旁边,听了这句话,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苏卿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他不能向王上告发。苏家已经和大皇子绑在一条船上了,他告发大皇子,等于把自己也告了。他这些年经手的那些事,经不起查。
他只能向大皇子报信,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清楚,让大皇子知道出了什么事,让大皇子自己去收拾。
他报信报得越早,越能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是你这边的人,我发现了问题第一时间告诉你,我没有瞒你,也没有背着你做什么。你如果要找人担责任,那也得先想想我替你报过信。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从架子上取下一张密报用的笺纸。纸是上好的,细密光洁,在灯下泛着一层淡米色的润泽。他把纸铺平,用手掌把纸边压住,提笔蘸墨。砚台里的墨磨得很浓,笔尖蘸下去的时候聚成了一滴,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才刮匀。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停了一息。措辞。措辞是最要紧的东西。
他要写给大皇子,但不能写得太直白。不能写“殿下你派来的人被二皇子的人撬了嘴”,那等于在指责大皇子做事不密。也不能写“臣不知刘三竟是如此重要的人证”,那等于在推卸责任,大皇子看了会不高兴。
他要写的是——出了事,臣有责任,但臣第一时间来报,臣对殿下忠心耿耿,这件事得请殿下定夺。
他落笔,写得比平时慢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殿下,澄州出事了。二皇子的人潜入了苏府,拿走了东珠旧账,还撬开了刘三的嘴。”
他写到“二皇子”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二皇子的人,他其实不确定。他只看见过那个“贺公子”,另一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只在西院墙根的脚印拓片上留下了痕迹。
但他必须给大皇子一个明确的指向,否则大皇子会问他“是谁干的”,他答不上来,那就显得他办事不力。写“二皇子的人”,至少给了大皇子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接着往下写:“臣万死,竟不知刘三身份如此紧要。年初殿下将此人送至臣处,只说是个避风头的,臣便安排在西院后罩房做些杂活。臣未能及早察觉此人与东珠旧案的干系,是臣失察。”
他继续写:“如今贼人已携供词往皇城去了。臣斗胆推测,所取之物若入皇城,恐于殿下不利。臣死不足惜,只怕供词入京,会牵连殿下大业。”
他把“牵连殿下大业”几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了一些,墨色浓了一分。然后他搁下笔,把密报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中间那几句措辞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把“臣有失察之责”涂掉了,在旁边重写了一句“臣未能及早察觉,请殿下降罪”。
前者太轻,后者更重,但更重的认错反而更能让大皇子觉得他是在低头。他又把“恐于殿下不利”前面加了一个“臣斗胆推测”,让自己的位置放低一些,像是臣子在替主子操心,而不是在替主子做决定。
最后他在末尾加了一句:“恳请殿下速速定夺。”
速速定夺。这四个字他想了很久。不能写“请殿下派人截杀”,那太直接了,像是他在教大皇子做事。写“速速定夺”,大皇子自己会明白该做什么。
他把密报折好,封了口,在封皮上写了“急递”两个字,又盖了一方苏家的私印。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三根羽毛,插在封口的火漆上。这是苏府密报的最高级别,表示“十万火急,见信即拆”。
他平时很少用这个级别,上一次用还是两年前。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叫了一声管家。管家从廊下走过来,接过密报,看了他一眼。
苏卿点了一下头:“走最快的马,走小路,绕开官道上可能设卡的地方。到了皇城之后直接去大皇子府后门,找管事,把信交到他手里。别人谁问都不要说。”
管家应了一声,把密报揣进怀里,转身往院外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卿还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管家把密报往怀里按了按,转身走了。
苏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管家的背影穿过院子,被月洞门收窄,然后消失了。他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廊下灌过来,把他肩头落的一点灯光吹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墨,他在袖口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也就不管了。
半个时辰之后,一匹快马从苏府后巷出去。
马蹄声在夜色里急促而均匀,一下接一下,踩在青石板巷道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骑马的人穿着深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枚苏府的铜牌,背上绑着一只油布包裹的竹筒。巷口的更夫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只看见一道影子从面前掠过去,拐上了往北的街面,蹄声很快被夜风和远处的更鼓声吞没了。
马从城佣门出去的时候,守卫看了一眼铜牌,没有多问,抬了抬手里的长枪放行。
马从城门洞里穿出去,蹄声在城外的土路上变得闷了一些,被路两侧的草丛和树影吞掉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在夜风里散开。
苏卿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城墙的垛口,看着那匹马沿着官道往北跑去,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了夜色深处。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手从垛口上拿开。青砖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搓了一下手指,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扶着城墙的拐角站了一会儿。城楼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他衣摆往一边飘。他偏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官道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夜色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信使的剪影穿过北城门,消失在通往皇城的茫茫夜色中。
而澄州城头的灯火依旧,谁也不知道这封信会在什么时候到达。
储位之争迟早要来的,谁以会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看来迦南要变天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