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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76——一网三鱼

韶华同卷

第二日,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也没停,反而更大了。

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停地敲。

书房里点了灯,灯焰被窗缝里灌进来的湿气逼得微微发颤,将刘耀文批阅公文的笔影在墙上晃得忽长忽短。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正要端起茶盏喝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骁快步走进来的时候,衣摆和肩头都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桌前站定,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王爷,赵文远昨天下午签了一张调度令。我查到了,今晚钱景明和孙德昌也会去。”

刘耀文搁下茶盏,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幕把院墙和月洞门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檐下的水帘子似地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坑。

他开口:“今日的雨未减反而增大,他们竟没有改变原来的计划,大雨天卸货,他们是在冒险。”

秦骁说:“是。雨声能盖住动静,路上也没什么人。”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沿着那道旧木纹慢慢划过去。

片刻后他开口:“既然这样,分两路。你带人去仓房,正门突入,抓钱景明和孙德昌。”

秦骁应了一声。刘耀文又说:“至于赵文远那边,我去。”

秦骁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王爷,赵文远认识您,也认识咱们的人。您要是以临安王的身份去,他提前得了风声,怕是要跑。”

刘耀文说:“我知道。”

秦骁说:“那您打算——”

刘耀文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匣盖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里面是一副玄铁面具和一身玄色短打。面具的边沿被摩挲得光滑,在灯下泛着一层冷而暗的光。

秦骁看了一眼,没有再多问。刘耀文把木匣合上,搁在案角,说:“赵文远认识临安王,但不认识卫砚。”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亚轩呢?”

秦骁说:“王妃在弈星阁。”

刘耀文说:“今夜先别让他知道,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秦骁说:“是。”

刘耀文说:“去跟凌岳说一声,让他看好王妃。今晚别让他出府了。”

秦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刘耀文又叫住他:“等等。跟凌岳说的时候避开宋亚轩,别让他听见。”

秦骁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门扇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将案上那张纸的边角吹得翘了翘。

刘耀文站在案后,低头看了一眼木匣里那副面具,然后伸手把面具拿起来,翻了一面看了看。

面具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衬布,颜色发暗。他把面具搁回匣子里,转身去换衣裳。

昨日晚上弈星阁的屋顶就已经修好了,宋亚轩也搬了回来,现在正坐在桌边看书。

他本来打算去找刘耀文问今晚有何进展。秦骁一天没来汇报,刘耀文下午也没让人传话,他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来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被凌岳拦住了。

凌岳站在院门内侧,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说:“王妃,都这个时辰了,您就在院里歇着,就别出去了吧。”

宋亚轩愣了一下:“为什么?”

凌岳没有回答。

宋亚轩皱了皱眉:“刘耀文他人在哪儿?”

凌岳说:“不清楚,像是出去了。”

宋亚轩说:“出去了?”

凌岳说:“属下真不知。”

宋亚轩看了他一会儿。凌岳的表情很平,但眼神有些躲闪。宋亚轩忽然明白过来——今晚或许是收网的日子。

秦骁不在,刘耀文也不在,两个人都出去了,但刘耀文不让去。

他看了凌岳一眼,没有硬闯,转身走回屋里。他在桌边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

凌岳还站在院门内侧,身形比方才绷得更紧了一些。

宋亚轩说:“凌岳,晚饭还没吃。你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送点吃的来。”

凌岳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

宋亚轩说:“怎么,刘耀文让你看着我,没让你不给我饭吃吧?难道你想看着我饿死?”

凌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王妃稍等,属下去去就来。”

他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在雨声里很快被盖住了。院门外还站着两个护卫,是凌岳走之前留下的。

宋亚轩站在门口,看着凌岳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收回目光,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点砸在瓦上、砸在窗纸上、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弈星阁裹在一层密不透风的响动里。

他嘴角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那你们还真是小瞧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伞架上抽了一把油纸伞。他撑开看了一眼,伞面完好,骨子结实,又把伞合上。

他走到后窗,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是墙根,雨很大,没有人。他翻窗出去,贴着墙根,往府外走。

雨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雨幕遮住了他的身形。

走了没多远,他停住了。

雨太大,路又黑,他不知道刘耀文和秦骁在哪个位置,也不知道仓房那边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站在墙根下想了一会儿——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可能坏刘耀文的事。他犹豫了一瞬,转身往回走,从后窗翻了回去。

他把湿衣裳换下来,把伞放回墙角,刚在桌边坐下,后窗还敞着一条缝,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

城西旧巷深处的仓房,雨夜里的巷子一片漆黑。

积水没过了脚踝,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雾,将巷子两侧的墙根和堆放的杂物都糊成了模糊的暗影。

秦骁带着七八个人贴着墙根摸进去,脚步被雨声盖住。巷子尽头就是那间仓房,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在搬货,脚步声和箱子落地的闷响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

秦骁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绕到仓房后墙,堵住后门,他自己带人从正面逼近。仓房门口雨棚下缩着两个看守,抱着胳膊躲雨,背对着外面。

秦骁的人从后面摸上去,一手捂嘴,一手按肩,无声放倒,拖到墙根。秦骁走到正门前,侧耳听了一息。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雨声削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他抬手,比了一个“进”的手势。

门被一脚踹开,秦骁带人冲进去。仓房里正在卸货,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货箱摞了半人高。

钱景明和孙德昌今晚亲自来了,站在靠里侧一张旧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账册在点货。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钱景明猛地抬头,账册脱手掉在地上,孙德昌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身后的货箱上,踉跄了一下。

秦骁的人分两侧压进去,动作极快。搬货的力工先慌了,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往墙角缩。一个离后门最近的力工扔下箱子转身就跑,被后门堵截的人一脚绊倒,按在地上。

钱景明反应过来,推开桌子想从后门跑,被秦骁一把攥住后领,往下一按,脸磕在货箱角上,闷哼一声。

孙德昌没有跑,站在原地,脸色灰白,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被水从门口灌进来泡湿了一角。

从踹门到全部控制住,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秦骁直起身,扫了一圈仓房。力工五六个被按在墙根,钱景明趴在货箱边上,孙德昌站在原处没动。

他偏头吩咐手下:“封门,清点。”

仓房里搜出私盐三十几箱、账册两本、往来信件若干。一本账册是林记往来,一本是钱景明自己留的底账,上面记着每批货的分成。

信件里有几封盖着盐运使司的私印,收信人是盐商的名字。雨水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片浅水,箱子底下的油布被泡得发软。

秦骁站在仓房中间,看着被按住的两个人,没有多说。他吩咐人把账册和信件收好,把力工和钱、孙二人分别看住。然后他走出仓房,站在雨里,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赵府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雨幕把两旁的墙都糊成了模糊的暗影。

后门的雨棚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车顶的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淌。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文远先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声。

他招了招手,身后跟着出来三个人。一个夫人,抱着包袱,包袱皮被雨打湿了一片,贴在臂弯里。

一个小妾,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儿子,孩子被母亲拽着手,脚步有些踉跄。

赵文远手里提着一只箱子,快步走到马车前,把箱子先搁在车辕上,正要抬手掀帘。

巷子两侧的暗处同时亮起灯笼,光从雨幕里透出来,把水珠照得颗颗分明。

赵文远的手停在半空。

灯笼的光里,从巷子两端各走出几个人,封住了退路。站在最前面的人,赵文远不认识。

那人穿着玄色短打,半张玄铁面具从鼻梁以下覆住下颌,站在雨里,像是从墙根里长出来的。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往下淌,在尖端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赵文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问:“你是何人?”

卫砚没有回答。

赵文远又问:“临安王的人?”

卫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被雨声削得有些模糊:“赵大人,这么晚了,去哪儿?”

赵文远沉默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儿。夫人抱着包袱,脸色发白,手在发抖,包袱差点从臂弯里滑下去。

小妾往后退了半步,把孩子往身后挡了挡,孩子被母亲拽得一个踉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害怕,嘴一瘪,眼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

小妾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敢看那些灯笼后面的人。

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赵文远,又咽了回去,只是把孩子往自己身边又拢了拢。

赵文远转回来,看着卫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他说:“王爷早就知道了?”

卫砚没有回答,侧了侧身。身后的护卫上前,先把马车上的箱子卸下来,然后走到赵文远面前。

赵文远没有反抗,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搁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护卫把赵文远和那只箱子一并带走。

夫人和小妾被安置回府中,孩子跟着母亲。护卫引着她们往后门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哭,小妾弯下腰把他抱起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雨水和眼泪,自己的手也在抖。

夫人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看着赵文远被押走的方向。

赵文远走过卫砚身边的时候,卫砚说了一句:“你那两个同僚,已经在仓房里了。”

赵文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雨里停了一息,雨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被护卫押着,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

卫砚站在原地,看着赵文远的背影消失,偏头吩咐了手下几句。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玄色身影很快被雨夜吞没。

赵府那边,卫砚翻墙进了后院,从里面打开了后门。

护卫押着赵文远从后门进去,夫人和小妾带着孩子从侧门进了正屋。赵文远被押进书房,卫砚站在书架前,伸手按住第三层最右边那本厚重的《通典》,往下一压。

书架侧面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油灯还亮着,将那道窄窄的通道照出一层昏黄的光。卫砚偏头看了一眼,对护卫说:“下去看看。”

护卫沿着石阶走下去,底下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叹,然后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护卫上来,手里捧着一只银锭,递到卫砚面前。

银锭在灯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底部的戳记清晰可辨。卫砚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

赵文远被按在椅子上,看着那道敞开的暗门和护卫手里的银锭,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卫砚走到他面前,隔着面具看了他一眼,开口:“赵大人,你攒了多少?”

赵文远没有回答。

卫砚也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书房,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势比方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雨点砸在院子里的水缸盖上,发出闷闷的响。

他站了一会儿,等到护卫把暗室里的银子清点完毕,把赵文远押上马车,才抬步往外走去。

雨夜里的王府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宋亚轩坐在弈星阁的桌边,后窗还敞着一条缝,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

他正要站起来去关窗,余光扫到院墙外侧。一道玄色身影从院墙上方翻过来,动作极快,落点很轻。

宋亚轩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身影落在院墙内侧,雨水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在尖端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卫砚站定了,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走。

两人隔着半开的窗扇对视了一息。宋亚轩认出那双眼睛,是那个暗卫。

他开口,声音不高:“站住。”

刘耀文想从正门进定会让人注意到,所以他打算从王府的侧门翻到自己的卧居,但是途中要经过弈星阁,没想到会被宋亚轩刚好撞见。

自从认识宋亚轩后,怎么每一次用这个身份办事都会被他撞见。

宋亚轩说:“你们事情办完了?”

卫砚点了一下头。

宋亚轩说:“刘耀文呢?”

卫砚开口,声音不高,被雨声削得有些模糊:“王爷在后面。赵府那边还要收尾。”

宋亚轩说:“他让你先回来?”

卫砚没有接话,但那个停顿已经算是回答了。

宋亚轩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玄色短打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面具底下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南巷那次,这人也是这副打扮,从墙头落下来,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捞出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宋亚轩说:“上次在南巷,还有上上次在京城,你都救了我。”

卫砚没有接话。

宋亚轩问:“我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卫砚看了他一眼,隔了一息开口:“卫砚。”

宋亚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他正要再说点什么,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是凌岳回来了。

卫砚偏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对宋亚轩低声说了一句:“雨大,记得关窗。”

然后他转身,翻上院墙,动作轻得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叶子,消失在雨幕里。

宋亚轩站在窗内,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雨还在下,院墙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墙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凌岳推门进来的时候,宋亚轩已经坐回了桌边。

凌岳把碗搁在桌上:“王妃,厨房的饭还没做好,属下等了半个时辰,师傅现热的粥,让您先垫垫。”

宋亚轩说:“放着吧。”

凌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窗。窗还开着,雨丝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凌岳走过去把窗关上,没有多问。

宋亚轩坐在桌边,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还温着,米汤比方才稠了一些,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了一点暖。

“吩咐他们不用忙了,我累了要休息会。”

“是,这就去。”

他把碗搁回去,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地变小,从密集的闷响变成稀稀拉拉的滴答,最后只剩下檐角偶尔落下一滴,砸在窗台上,啪的一声,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