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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64——夜谈归墟

韶华同卷

岔道在他身后收拢了。

张真源没有回头。

他踩着那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继续往北走,靴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逐渐变暗的暮色里清晰而短促。

灌木在他身侧越收越窄,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薄。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来,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从怀里摸出那本古籍。

粗麻布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解开系口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拆解的动作替自己把方才的画面翻过去——贺峻霖和严浩翔并肩走远的样子、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压成两道并行的暗色、越来越窄直到彻底收拢。

他把那些画面重新叠好放回原处,然后翻开手中的书。

他把古籍翻到那页海岸线的图,指腹沿着锯齿状的边缘慢慢划过去。

潮汐规律、三块礁石的排列方式——他在心里把每一个细节又重新默念了一遍。

然后翻到写着"海外有山,名曰归墟"的那一页,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往者多不返,返者不言其所见。"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急着合上书,而是把书页又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扉页的位置。

扉页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署名,没有印章,没有题跋,连一道潦草的划痕都没有。

整面纸干干净净,像一张从未被人翻开过的空白页。

他把书凑近了些,借着暮色最后一缕光仔细看了看纸面的纹理和边角的磨损痕迹。

和他记忆中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会儿他蹲在书铺后院的墙角。

午后的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纸页上浮动的细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自己当时翻到扉页的时候也愣了一瞬,因为一本书没有题跋、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但他当没有多想。

现在他站在暮色里重新翻开这面空白,心里那份"不对劲"的感觉比那时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一件被他忽略了很久的事情,正在从纸面的空白处慢慢地、无声地浮现出来。

他想起发现这本书的那个下午。

那天他在澄州城外那间旧书铺里翻东西——贺峻霖和严浩翔互换身体的事情他也是昨日刚知道。

他那段时间总在翻各种古籍,想找有没有类似的记载,几乎把澄州城里所有能进得去的书铺都翻了一遍,一家一家地找,一本一本地翻。

那间旧书铺在城东一条窄巷的尽头,铺面不大,光线也暗,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不怎么爱说话,指了指后院说

"你自己翻"

就埋头打盹了。

他蹲在墙角,把一只压在底层的旧木箱拖出来,盖子上的积灰被他吹散的时候扬起来一片细尘,在午后的日光里浮动着。

他翻了半箱医术和杂记,都没什么用,正要把箱子推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箱子最底部一本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封皮是旧皮,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翻过,但封面上没有字,也没有标题。

他当时也没有太在意,只当是哪本旧医书被翻散了封面,翻开前几页看了看,写的确实是一些草木辨别的记录,笔迹潦草而紧凑,像是记笔记的人在赶时间。

他正要合上的时候,手指翻过了某一页,忽然看见了"换魂"两个字。

那两个字跳进眼睛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拦了一下。

他心里第一个涌上来的画面就是——严浩翔贺峻霖。

他当即就蹲在那里把那一整页读完了,然后翻了后面几页,又翻了前面几页,确认这本书不止那一处提到换魂之事。

他把书合上,用衣袖把封面上的灰仔细擦干净,当天晚上就带回了在澄州住了三四个月的住处开始细读。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半夜才把涉及换魂的那几章读完。

书里写得很细致——魂与体分离过久会出现什么征兆,时间线大概是多长,需要哪几味药来修补裂缝——和贺峻霖严浩翔的情况几乎完全对得上。

后来经历了苏府的事,从苏府出来之后,他在城外那片林子里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完了一遍。

那天天色将暗未暗,他靠着树干,书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读完之后他靠着树干坐了很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排列,旧的顺序被打散了,新的顺序还没有完全落定。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总觉得这本书在等他。

不像是他偶然翻到的,更像是有人提前把它放在那只箱子里,放在最底部,用几本旧医书压着,等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刚好看见"换魂"两个字。

他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可能买过这本书,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记得那个铺子的后院、那只旧木箱、扬起来的细尘和午后的日光,但记不起这本书是怎么进到那只箱子里的。

还有一件事让他始终想不通: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寄存过那只箱子。

铺子老板后来告诉他"你亲自送来的,还嘱咐我放在后院角落里别动”

但他对那天没有任何印象。

他发现这几年自己常常记不住一段时间做过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的时间切成两半,一半被他记住了,另一半被收走了。

他把这本书放在膝上的时候,那种"被收走的东西"忽然有了一道轮廓,像一扇门,他还没找到钥匙,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合上书,把它贴回胸口收好,靠着树干坐了片刻。

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和方才在林子里的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从这里开始,那座林子已经在身后了。

他是独自一人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夜色从四周漫上来,将土路的轮廓一点一点收走。

他靠脚下的触感判断路面的变化——从泥土变成碎石子,再从碎石子变成被压实的沙土。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草木的清气正在被一种更淡的带着潮气的风替代。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云层很薄,月亮在云后露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光芒从云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稀薄的银白,不够亮,但勉强能照见前方几步之内的路面。

他开始算自己的步子——古籍上那段注文里提到过"自镇北行约六百里,遇海”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少里,但数步子至少能让心里有个底。

数到大约一千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步数换算了一遍,发现还差得远,于是继续往前走。

夜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将路边野草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那声音从两侧同时涌过来,持续而均匀,像是整片旷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他一起赶路。

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夜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越来越浓的咸腥气息,但他知道海还没有到。

脚下的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砂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左右两侧的田野正在被低矮的灌木和沙地取代。

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了,风里除了咸腥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水草味,像是有什么大片的水域正藏在夜色深处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前面有灯。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穿过暗色落在那一点暖黄色的光上。

不大,像是从一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隔着一片空旷的沙地显得格外醒目。

那盏灯孤零零地亮在暗处,没有相邻的灯光,没有街道的轮廓,四周全是开阔的沙地和低矮的灌木。

只有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亮悬在夜色里,像一枚被搁在桌面上的旧棋子。

他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家客栈——两层,檐角低矮,门板被海风侵蚀得发白,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已经被盐雾磨得模糊,但看得出是客栈的招牌。

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纸面已经泛黄了,里面的烛火将"宿”字的半边轮廓投在门板上,摇摇晃晃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推开半掩的门板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像是很久没有被好好上过油了。

大堂不大,只摆了三张桌子,桌面被擦得发白,边缘被碗碟磨出了浅浅的弧痕。

靠墙一张空着,中间一桌坐着一个穿旧短褐的船工模样的人,正低头喝一碗浊酒,碗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没有抬头看新进来的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长的中年人,正就着一盏油灯拨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清脆而均匀。

他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张真源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进来的不是熟客也不是麻烦——然后落回算盘上,像是对夜半住店的客人已经见惯了。

"住店?”

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被夜风磨过之后特有的沙哑。

"住。”

张真源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台面上

"一间靠后的屋子。”

中年人把铜钱拢进抽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每晚都要做几遍这样的事情。

他从柜台上摸出一把旧钥匙搁在台面上:"上楼左转,最里面那间。热水在灶上,自己打。”

张真源拿了钥匙,但没有立刻上楼。

他把钥匙收进袖口,在靠墙那张空桌前坐下来,背对着中间桌的船工,面朝着柜台的方向。

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像是被无数人的袖口和手肘反复磨过,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中年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了,珠子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堂屋里清脆而均匀,像一枚一枚被放平的棋子。

"掌柜的”

张真源开口,声音不高

"我明天往北走,那边的码头可以坐船吗?”

掌柜的手指没停,算盘珠在他指腹下继续滚动着:

"往北的码头倒是有,不过都是近海打鱼的小船,你这是要去哪?”

"再往远一些。”

张真源说。

掌柜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算盘沿越过,落在张真源脸上,那一眼比方才长了许多,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坐在暗处的年轻人。

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再往远一些”从柜台这边接过来,放在舌面上称了称重量:

"远一些是多远?”

张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暗处,桌面上的油灯只照到他胸口的位置,他面容的大部分都沉在阴影里,只有说话的声线从暗处平缓地浮出来:

"归墟。”

那两个字落地之后,整间大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方,悬了几息没有落下。

中间桌那个船工模样的背影没有动,但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送到嘴边,碗沿在唇边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才放下来。

掌柜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柜台和那张桌子之间的距离缩短一些。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像是怕声调抬高了会被什么听见似的:

"你一个年轻人,怎么知道那地方的?”

"听说过。”

掌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大堂里没有别人了,中间桌的船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碗底还剩半口浊酒,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角落里的打盹的小二还在,半靠着墙柱,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还在听。

掌柜把算盘往旁边推了一寸,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件他不常对人提起的事:

"归墟这个地方,我开店二十多年,听过的说法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有人说那是座岛,有人说那不是岛,是海上的一个洞口,潮水涨到一定高度的时候洞口才会露出来,潮一退就像是沉回海底了。

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固定的地方——它有它自己的脾气,想让人看见的时候才能看见,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整片海都是平的,你划船在海上转三天三夜都找不见。”

他顿了一下,手指敲了敲台面,像是在用那道细碎的敲击声替自己接下来的话垫底:

"还有个说法传得最广——说那岛上住着人。不是咱们这种出海打鱼的,也不是做买卖的,是守着什么东西的一群人。有人说他们守着的是庙,有人说是一座坟,还有人说是——”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像是那后半句本当不该说出口的,但还是让它落了下来:

"是一扇门。打开之后能走到别的地方去。至于那'别的地方'是哪儿,没人说得清楚,去过的人要么没回来,回来的也不知道去哪里。”

掌柜说完之后自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把那几个人的面孔从记忆深处一个一个地翻出来看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的手指搭在算盘边沿,指腹沿着木棱慢慢划过去又折回来。

张真源靠在椅背上,指尖搭在桌沿,安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把掌柜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脑子里,像把几枚棋子一枚一枚地摆在棋盘边缘,每一枚都放在自己确认过的位置上。

然后他开口:"那有没有人回来之后写了什么的?”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果然知道”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朝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那个一直缩在角落打瞌睡的小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本来半靠着墙柱,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归墟"两个字的时候脑袋停了一下,然后又听到掌柜说起"庙""坟""门"的时候。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眼睛睁着,脖子微微往前伸,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插嘴。

掌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二被那道目光一碰,像是得了许可似的往前凑了一步。

"掌柜的”

小二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您说的那些我姨父也讲过。”

他转向张真源,目光在陌生人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还有点怯,但话已经起了头就收不回去了:

"我姨父就是打鱼的,在码头干了三十多年,去年秋天出海碰见过一档子事——那天天气挺好的,他起得早,船划出去也就半个多时辰。

他说忽然就起雾了——不是慢慢变浓的那种,是'刷'一下就来了,周围全是白的,看不见水看不见天,船像飘在半空里。

他本来想往回划,但桨下去了碰不到底,像是船底的水忽然变深了。”

小二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紧,像是他自己讲着讲着也害怕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才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石头的响声。像是从船底下传上来的,轰隆隆的,像是有很大很大的石头在海底滚动,一声接一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绕着船转。

然后雾里有什么东西——他说看不清楚,就是一片暗色从雾后面移过来,像一座山,黑压压的,从雾里慢慢露出来又慢慢沉回去。

他看见那条轮廓的时候桨都抓不住了,整个人趴在船底不敢抬头。

他说那东西太大了——不是船的大小能比的,你站在它面前连一粒沙都算不上。”

小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张真源,又看了一眼掌柜,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

"他吓坏了,拼命往回划,也不知道怎么划出去的,等他看见岸的时候雾已经散了,他整个人瘫在船上,连上岸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别人看见船在码头外面漂着才把他拖回来的。

回来之后烧了三天,嘴里一直胡言乱语,他婆娘问他那是什么,他清醒了之后什么都记不太清,只说他再也不出海了。

现在连码头都不去,路过都要绕着走。他以前话很多的,爱跟人说海上的事,从那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像是把什么话全部咽回去了,再也倒不出来。”

小二说完之后退回了墙角,低着头,像是在为自己说了这么多而不好意思。

掌柜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张真源,声音不高:

"你也听见了,那地方邪门得很。去归墟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回不来。你既然知道归墟,那你也该知道,去那边得找对的人。普通的渔船去了就是送死,连那片雾都穿不过去。”

"那谁是对的人?”

张真源问。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一个人的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在码头那边有收钱办事的人,他们在海上走了几十年,往北走过不知道多少趟,或许只有他们敢往那个方向去。

说不定只要你给的钱够多,他们就会同意,你明天天亮到码头之后沿着码头往北走,有一间门板刷了蓝漆的屋子,门口挂着三只旧渔网,那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张真源站起来:

"多谢掌柜。”

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掌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

"你要是真去了归墟——回来之后别跟人说你去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我见过好几个人回来之后想把那地方说给别人听,说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说,是发现别人听不懂也不信。”

张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暗处,那道从柜台油灯里漏出来的暖色只照到他肩膀的位置,将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沉在暗影里。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本书上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掌柜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算盘重新拉回面前,珠子碰撞的声响重新在大堂里响起来,清脆而均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二又缩回角落里去了,但他没有打瞌睡,靠着墙柱望着柜台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张真源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木阶上发出细而稳的声响,每一声都落在台阶比较结实的中间位置,没有多出任何一步。

他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很沉。

海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风里那股咸腥的气息比方才更重了,贴着窗缝渗进来,在走廊里铺开一层微凉而湿润的暗色。

他推开最里间门走进去。

屋子很小,靠墙一张窄床、一只矮柜、一扇半开的窗。

窗缝里正渗进来海风,带着那股他已经逐渐熟悉的咸腥气息,贴着窗台滑进来,在暗处铺开一层微凉的潮气。

床单是旧的,但洗得发白,叠得齐整,边角压得服帖,像是被人仔细理过。

他没有点灯,把古籍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然后在床沿坐下来。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旧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银白。

他靠在床头,没有躺下去。

目光落在那道月光上,手指搭在古籍的封皮边缘,指腹沿着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温润痕迹慢慢划过去。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道痕迹再走一遍。

"一扇门。有雾。有山的轮廓。有石头的声响。有人守着。”

他在心里把那几件事一一放好,像把几枚棋子在棋盘边缘排成一行,每一枚之间的距离都量好了,不多不少。

然后他又想起了小二说的——他姨父在回来后说的胡话。

还有一件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来越清晰——那本书上关于换魂的记载太过详细了,详细到像是有人在某一次换魂之后亲手记下来的。

那个人是谁?

他去了归墟,写了那本书,回来之后把它交给了谁——后来成了存书掌柜口中我是存书那个人。

然后那本书又到了他手里。

那它之前是怎么进到那只箱子里的?

他不记得了。

他在床上躺下来,枕边是那本古籍。

窗缝里海风持续地渗进来,带着潮气和盐粒的气息,吹动他枕边书页的边缘,发出极轻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无声地翻开。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想的是:那本书扉页上的空白,也许不是没有字,而是字被抹掉了。

他不知道是谁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明天天亮之后会到码头沿着码头往北走,去找那间门板刷了蓝漆的屋子,去看那三只挂在门口的旧渔网。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将他枕边的书页又一次吹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替他翻到下一页。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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