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岳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宋亚轩正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拢的账册上
但眼神是散的,像是透过那层纸面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
凌岳将托盘放在桌角,退后半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王妃昨夜没睡好?"
宋亚轩偏过头来,像是被这句话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了。
他眨了一下眼,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刚醒透不久的那种松弛,但语气是平稳的:
"没有,睡得挺好的。"
他说完便伸手去拿粥碗,动作自然,没有停顿。
凌岳没有再追问,只"嗯"了一声,退到门外去了。
但宋亚轩知道自己说了谎。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那封信一直贴着腕骨内侧,薄薄的一张纸,却在暗处变成了一枚烧红的铁片,每一次翻身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把那十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明日酉时,南巷竹枝街尾,有人等七殿下您"——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了眼皮内侧,闭上眼就能看见。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还是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胃里化开一层暖意,让他那种一夜未眠的虚浮感稍微沉实了一些。
他又喝了两口,搁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最后做决定的时间。
然后他把帕子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日光从院墙上头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暗痕。
他站在门框里,想了很久。
然后朝着廊下的凌岳说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我想出去逛逛。来了这几日,还没正经看过这临安城的街市。"
凌岳偏过头来看他。
日光将凌岳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宋亚轩会主动提出要出去,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说这话时眼底的神色。
片刻之后凌岳应了一声:"是,属下去安排人手。"
宋亚轩说:"不必太多人,一两个跟着就行。我就是随便走走。"
凌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宋亚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屋,看着凌岳的背影穿过月洞门,脚步声沿着回廊往东去了。
他将手伸进袖口内侧,指腹贴着那封信的边缘按了一下,纸张的棱角还在,硬硬的,像一枚还没有被翻开就被压在桌面上的筹码。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凌岳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褐的侍从,都是府里配给东院的使唤人。
凌岳在廊下站定,朝宋亚轩微微欠身:
"王妃,车已经备好了,在府门外等着。这两人跟着您,您看行不行?"
宋亚轩看了一眼那两个侍从——一个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长,另一个年长一些,面相忠厚,腰间都没佩兵器,一看就是普通的杂役随从。
他点了一下头:"行,走吧。"
他理了理衣襟,抬步往外走。
凌岳跟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住了,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宋亚轩没有回头,穿过回廊和月洞门,沿着府内的甬道一路往外走,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将他经过的每一处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身后那两个侍从跟在他三步远的位置,脚步轻而规矩,没有多余的声响。
出了府门,一辆青帷马车已经等在门外的石阶下方。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见宋亚轩出来便跳下踏板垂手立在一旁。
宋亚轩上了车,车厢里铺着软垫,帘子半卷着,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车厢内壁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他靠着车壁坐好,手指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不太常注意到。
马车沿着府前的街道一路往南走,穿过了几条宽阔的主街,又拐进了一条相对热闹的街市。
宋亚轩掀开帘子往外看——两旁是林立的铺面,卖布的、卖瓷器的、卖南北杂货的,招牌在午后的日光里晾晒着各自不同颜色的布幌子,在风里微微翻动着。
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带着一种和皇城截然不同的、更松散的市井气息。
他在一处布庄前叫停了马车,下了车走进铺子里,挑了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又拐进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两罐茶叶和一盒酥糖,都是些日常用得上的东西。
他买得不算多,但每次都要在铺子里站一会儿,看一看,问一问价格,像任何一个初来此地、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外乡人。
身后那两个侍从帮他把东西接过来抱着,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第三家铺子的时候,宋亚轩在一处卖竹编器具的摊前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身,拿起一只编得精巧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又拿了一只小簸箕,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他点点头,让侍从付了钱。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年长的侍从怀里已经抱了三四样东西,布匹、茶叶罐、酥糖盒子摞在一起,快要把视线挡住了。
宋亚轩看了看他怀里的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前方不远处停在路口的马车,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的语气:
"东西有点多了,你先把这些送回马车上去吧,我再往前走走,就在这条街上,不会走远。"
年长的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剩下的那个年轻侍从站在宋亚轩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拎着那两包竹编器具。
宋亚轩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卖扇子的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把素面的折扇展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余光一直留意着——年轻侍从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摊面上的扇子上,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宋亚轩放下第二把扇子,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方才买的那罐茶叶,我忘了跟他说别放太多红绸,我不喜欢那个味儿。你去跟铺子里的掌柜说一声换一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真的是忽然想起来的一件小事。
年轻侍从犹豫了一瞬。
他看了看宋亚轩,又看了看身后不远的街道——马车就在街口停着,老张正在把东西往车厢里放,走过去也就十几步路。
宋亚轩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扇子,像是真的在等着他去传话。年轻侍从便应了一声:
"是,属下去去就来。"
他转身往马车方向快步走去,手里还拎着那两包竹编器具。
两个侍从都离开之后,宋亚轩站在扇子摊前,手里还捏着那把折扇,余光扫了一下四周。
凌岳站在巷口的位置,目光落在街面上,像是在留意周围有没有不妥的人。
宋亚轩将折扇放回摊面上,转身走了几步,朝着凌岳的方向过去。
凌岳见他走过来,微微偏过头:"王妃?"
宋亚轩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一眼不远处街角的一家茶馆,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午后的日光将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照出一层温吞的光。
他开口时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
"我就在前面那条街走走,你在这附近等着吧,不要跟着了。这多人跟着,我也逛不自在。"
凌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家茶馆的方向,又收回来看了宋亚轩一眼。
那道目光里的询问很明显——他不太放心。
宋亚轩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了一句:
"我就转一转,不走远。你在这儿喝杯茶,我逛完了回来找你。"
凌岳沉默了一瞬,然后应了一声:"是,王妃。"
但他没有立刻移步,又补了一句:
"王妃若是有什么事,让人来茶馆寻我便是。"
宋亚轩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稳稳的暗痕。
他走过两间铺面,拐过一处摆着菜摊的街角,然后停下来,装作在看旁边布庄里挂出来的几匹料子。
他借着余光往后扫了一眼——凌岳已经往茶馆的方向去了,那道瘦长的身影在茶馆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宋亚轩收回目光,四下看了看。
街面上人来人往,两侧是林立的铺面,他站在原地略微辨了一下方向,然后走到路边一个卖炊饼的小摊前,朝摊主问了句:
"老伯,请问南巷往哪个方向走?"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翻着炉子上的饼,听见有人问路便抬起头来,顺着宋亚轩的目光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抬手朝西指了指:
"往前走两个路口,右拐,看见一棵大槐树再左拐,那条巷子就是南巷了。不过那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铺面了,公子去那儿做什么?"
宋亚轩笑了一下:"去找个朋友,说是住在那边。"
摊主点点头没有多问,又低头去翻他的饼了。
宋亚轩道了声谢,按照他指的方向继续走。
穿过两个路口,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撑开一片浓密的荫。
他在树下左拐,巷子入口两侧的墙壁开始变旧,墙角生着青苔,地面上的石板缝隙里长出了细密的杂草。
他沿着巷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侧的房屋越来越旧,墙根下的青苔越来越厚,日光被高墙夹成一道窄窄的亮线铺在地面上,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线。
他走到巷尾的时候停住了——面前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漆色斑驳,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沉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扇门上看过去,又扫了一眼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像被水隔了一层。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他看见了那几个人。
院子中央站着三四个穿深色衣裳的人,身形挺拔,站姿齐整,目光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全部落在了他身上,像几根同时被拉满的弓弦。
他们腰间都佩着短刃,鞘身窄而黑,没有装饰。
他们身上的气息介于卫兵和杀手之间,像是专门为了某种既需要体面又不需要留活口的任务而存在的。
宋亚轩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板上,指尖贴着那层被日光晒得微热的旧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里走,只是在门框的位置上保持着平衡,像一个正在估算距离的人。
他心里那根弦已经在看见那几人的第一眼就绷紧了——刀刃上的光,站姿中的角度,目光里的冷度——他在宫里长大,他知道这种人是做什么的。
那几个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交代过的事情:"七殿下?"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其余几个人——他们的站位很讲究,两个人在正前方,一个在左侧墙根下,还有一个在竹林旁边。
四角的位置,像一张正在被合拢的网。
他已经明白了,那封信的目的从来不是传话,是把他引到这个院子里来。
引到了,网就该收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惧意。
他站在门框里,背脊抵着那扇旧木门,手指搭在门板上,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粗糙。
他在宫里长大的那些年里,被太后叫去"喝茶"的次数不算少,每一次她递过来的茶盏里装的是什么,他心里都清楚。
比这更难对付的局面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只是那时候身边有母妃挡着,有贺峻霖在旁边打岔。
现在只有他自己了,但那种从宫墙里长出来的警觉和底子都还在他身上,没有被南边的潮气和陌生的院落泡软。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膝盖弯了半寸,脚跟后移贴紧门板下沿。
这个姿势很隐蔽,从正面看过去他只不过是退了一步靠在门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角度让他可以在半息之内朝左侧发力蹬出去,墙根下那个人站的位置离他只有三步,如果先放倒他,网就破了。
教他武艺的师父说过一句话:
遇上围攻,不要想着一个人打四个。找一个最薄的地方,一口气撕开它。
宋亚轩记住了那句话,也记住了师父演示时脚踝翻转的角度和出拳的轨迹。
那些东西压在记忆深处很久了,像是被收在箱底的旧物,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开口时声音仍然不高不低,带着试探的意味:
"殿下不必紧张。太后娘娘让属下带句话——殿下离京之前,娘娘交代的那件事,不知殿下办得怎么样了?"
宋亚轩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他知道那人在问什么,东南兵权的动向,太后要他递回京城的消息——那些他从来没有递出去过的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什么事。"
那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殿下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属下说的是什么。那日太后娘娘说的殿下不会忘了吧。东南兵权的动向——娘娘要的东西,殿下可曾留意?"
宋亚轩看着他的眼睛。
日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白亮的间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不会替她做事。那日她同我说,我没有答应她。今日你站在这里问我,我的回答是一样的——不会。"
他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撑着的余裕:"也不会替你传话。"
他藏在门板后面的脚跟已经调好了角度,膝盖的弯度恰到好处,肌肉微微绷着却没有发僵。
他在等那个人接话,等他说完最后一句狠话然后偏头下令的那一瞬间——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他身上,正是他往墙根方向发力蹬出去的最好时机。
那人脸上的笑意收了下去,像一层被风刮走的薄霜。
他看着宋亚轩,目光里那种试探的意味彻底消失了,换成了某种已经得到确认之后不再需要多说的冷淡。
他开口时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语气变了:"既然如此,殿下,那就别怪属下了。"
他偏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宋亚轩的脚跟已经离开了地面——他准备动了,瞄准了墙根下那人的左肋,那个角度发力最快,出手最隐蔽——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玄色的影子从院墙上方落了下来。
像一只从高处俯冲的鹰,落点精准地卡在他和那四个人之间。
落地时衣摆翻动,带着一股被带下来的气流,将地面上的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定。
来人手中横着一柄长剑,身形高大,肩线平直而宽,戴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线条利落,嘴角抿着。
宋亚轩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人的身形和装扮,在皇城见过两次。
他只知道这人是刘耀文的暗卫,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横着剑挡在他和那几个人之间,像一堵被砌进地面的墙。
那四个人显然也认出了他的分量——不是认出了他是谁,而是认出了他出现的方式和姿态。
领头那人没有废话,刀出了鞘往前迈了两步,刀尖朝着那人的肩头送过来。
那人手腕一翻,剑身斜着迎上去,将对方的刀压偏了三寸,刀锋擦着他的衣袖滑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另外三人同时合拢——左侧一刀刺向腰侧,竹林旁那人横刀扫向小腿,正前方的已经稳住身形重新压上来,三面同时收紧。
那人没有退,往前踏了一步,剑由下往上撩了一下将左侧的刀尖挑开半尺,同时身体微偏让扫向小腿的那一刀贴着他脚踝外侧掠过,刀身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领头那人眼神暗了一瞬,偏过头朝竹林旁那人递了一个眼色,幅度极小但宋亚轩捕捉到了——那人正在解腰间一根细绳,末端拴着一样被布裹着的东西。宋亚轩喊了一声:
"小心暗器!"
那人没有回头,但他的剑脱手了——极快地、几乎没有预兆地从掌心滑出,剑柄朝前在空气中旋转半圈,尾端精准地撞上那人正要扬起的腕骨。
一声闷响,暗器从手中滚落砸在地上,那人的手腕垂下去,指缝间渗出了血。
院墙上又落下来三道身影,玄色短打,落地无声,分站三个方向,像三根同时被按下的楔子。
领头那人收了刀,往后退了半步,看了其余三人一眼。
没有人说话,他们收刀退后,动作齐整,朝院门撤去。
领头那人跨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宋亚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宋亚轩看清了那目光里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正在重新评估什么的神色。
门板在他们身后被风吹动,吱呀一声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最先出手的那人——戴着半张玄铁面具——偏过头,朝那三道身影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们回去。这事回头我会和王爷说"
三道身影没有出声,翻身上了院墙,眨眼间消失在墙头。
院子只剩下两个人。
午后的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照下来,地面上一道刀锋刮过的浅槽还泛着新茬的白,几滴暗色的血迹洇在砖缝里。
那人将长剑垂下,剑尖抵着地面,转过身来看宋亚轩,目光从面具后方透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从他脸上移到肩头又移到手上,在宋亚轩攥紧又松开的手掌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蹲下身,走到那枚被击落的暗器旁边。
他拆开裹着的布,里面是一枚带倒刺的短镖,刃口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隐隐透出一股甜腻的气味。
他又走到之前那人所站的位置,在砖缝里发现了一枚铜质的令牌。
他将令牌捡起来,指腹沿着表面的纹路摩挲了一圈,对着日光看了一眼。
宋亚轩看清了那个纹样——三瓣莲纹,蕊心一道竖线,和太后宫中密使的标记一模一样。
那人没有说话,将令牌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面具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像一块被压平的铁板:"你怎么会在这里?"
"收到一封信。"宋亚轩说。
"信呢?"
宋亚轩从袖口将信抽出来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展开看了两眼——宋亚轩注意到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几乎不到一次呼吸的工夫——然后他沿着原有的折痕折回去,没有还给宋亚轩,直接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你收走了。"宋亚轩说。
那人偏过头来看他,静了一息:
"这封信不该再留在你身上。纸的出处、折痕的样式、写字的力道,都可以追。你留着没有用。"
宋亚轩沉默了一瞬,点了一下头。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走去,偏了一下头确认宋亚轩跟上,然后继续走,步伐均匀。
宋亚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他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刘耀文的人。
他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问他是不是刘耀文派他来的,问他叫什么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穿过几条街巷,绕过那棵大槐树,拐过弯,宋亚轩认出了方向,街市的声音重新从前方涌过来,近了。
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那人停了下来,侧过身,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前方。
宋亚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出去就是那条主街,布庄的幌子还在风里翻着,远处人声涌杂,日光从街面上漫进来,将巷口的青砖照成一片暖白。
宋亚轩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那人的侧脸——玄铁面具从鼻梁以下覆盖到下颌,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午后的日光斜照过来,在面具边缘镀上一层细细的金线,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瞳色很淡,像是被日光冲淡了的墨,里面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会跟他说吗?"
那人偏过头来,面具下方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隔了一息才回答。
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不高不低:"哪件?"
宋亚轩被他问得怔了一下。
哪件?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收到信、赴约、被围、暗器、令牌。
每一件都够刘耀文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全部",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
"你只要别告诉他我去了南巷就行。其他……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有底气说"什么也别告诉他",毕竟那人是刘耀文的人。
他只是把最要紧的那件提出来,像把一张牌推到桌面上,至于对方接不接、放不放,他管不了。
那人安静了一瞬。
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将他面具边缘的金属反光照出一道细亮的痕,恰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闪不避,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水面,平得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开口了,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我考虑考虑。"
宋亚轩愣了一瞬。
他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只是平。
然后那人转身了,步伐和来时一样均匀,沿着巷子往回走,玄色的背影很快被墙角的暗处和转角吞没,先没了肩线,再没了背脊,最后衣摆的边缘也被拐角处的阴影收走了。
宋亚轩站在巷口,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
他收回目光,抬步走出巷口,重新汇入街面的日光和人流之中,沿着来路往回走。
街市的声音重新涌上来,吆喝声、交谈声、脚步声,将它们身后那段关于信和令牌和刀刃的插曲一层层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