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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15——暮光对影

韶华同卷

第二日的晨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间漏进来时,严浩翔已经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外的海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是正在从深沉的墨蓝里慢慢往上浮。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横梁上那些风干的鱼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这具身体比他自己那副轻了许多——肩膀窄,骨架细,翻身时的重心偏移量完全不同。他花了一点时间适应这种轻微的失重感,然后坐起身来。这具身体没有伤,不疼,只是陌生。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老奶奶已经在灶房忙活了。柴火的噼啪声从灶膛里传出来,混着海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老奶奶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粥碗,没有多说什么。严浩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走到门外的沙地上站定了。日光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将整片黑海镀了一层碎金似的光。他望着那片铺展到天际的亮色,没有动。海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将衣摆吹得微微翻卷,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贺峻霖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他扶着墙走到外屋,肩头的伤口还绷着,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严浩翔的身体常年习武,皮肉愈合的速度远比普通人要快——伤口已经收了边,血也止住了,只是动起来的时候还是会疼,那种疼真切地落在贺峻霖的意识里,可身体本身正在以它惯有的速度恢复着。他在桌边坐下喝粥的时候,老太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碟腌鱼。她将碟子搁在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严浩翔(贺峻霖的身体)还在海边站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在日光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还没有弯折的植物。

"他在那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老太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看了很多次的事。贺峻霖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

整个上午贺峻霖都待在院子里。他没有别的事可做,搬了一张矮凳坐在灶房门口,日光从茅草屋顶的斜面上铺下来,照在他的膝盖和手背上——那是严浩翔的手,正握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的温度透过陶壁传过来,温烫而实在。肩头的伤在动作时偶尔牵扯一下,但那种疼正在变得比昨天更轻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试着握了一下拳——力道比昨天更实在了。严浩翔的底子确实好,这具身体正在用它自己的节奏把那些伤口一层一层地收拢起来。

老奶奶正坐在灶房门槛上择一把晒干的草药。贺峻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他发现自己其实不讨厌这种沉默。最终还是老太先开了口,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声音不高,像是和那些草药在说话:"你们都是迦南皇室的人吗?"

"不是。"贺峻霖说,想了想又说“我是,他不是”

"皇城。"老奶奶讲了一遍这个词,"离我们太远了远。我们是迦南人,年轻的时候老头子带着我搬过来的。那时候这边还没什么人住,沙滩比现在干净。"她捋下一把草叶放进笸箩里,又拣起下一根,"迦南那边的日子不好过,索性就过来了。老头子捕鱼,我种些菜,日子虽然过得简单,但也算安稳。"

"今年年初的时候,征兵的来了。"老奶奶说,声音平平的,"我家阿柱——我儿子——被带走了。说是去北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老头子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夜里睡不着。他坐在屋后那块礁石上,能坐到天亮。他啊,其实比他表面上要心软得多。看见你们俩的时候,我知道他是心软了,不然他肯定会装作没看见。那潮水涨得正猛,再晚半个时辰,你们就被卷进暗流里了。"

贺峻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感觉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但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之后没有出来。老奶奶择完了最后一把草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将笸箩端进灶房。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要是伤好了,就尽早走吧,留在这不安全。"

严浩翔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他走进院门,靴底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目光先落在贺峻霖身上,停了一下——他还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日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严浩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贺峻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肩头的伤被扯动时他本能地皱了一下眉——那股疼是真的,严浩翔的身体虽然恢复得快,但伤还没有全好,而此刻疼在他的意识里。"干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攥住的手腕——严浩翔现在用的是贺峻霖的身体,他的手,力道比他原来那副身体小得多,但握的方式还是那个方式:五指收拢,指腹贴着腕骨,虎口卡在脉搏的位置。

"跟我来,我刚刚想了想。"严浩翔说,"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你必须学会怎么当迦南二皇子。"

贺峻霖(严浩翔的身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大步追上去,在那片空地边沿站住了。"我不要。我为什么要学这些?"

严浩翔转过身来。日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副属于贺峻霖的、柔和的轮廓勾出一道薄薄的亮边,但目光是冷的、平的。"你以为那些追杀我的人会停下来问你是谁?他们只会认这张脸。你要是连站都站不像我——你会死得比我更快。而这具身体——我的身体,底子比你好。你要是不会用,就是在浪费它。至少恢复得快,你感觉不到吗,那是我的身体在替你扛。你至少得学着用它。"

贺峻霖被这句话堵住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严浩翔的手,但确实,肩头的伤今天已经比昨天轻了许多,严浩翔的身体正在用它自己惯有的速度愈合。他从不是一个擅长忍受疼痛的人,可那些正在被这具身体吸收的伤口,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变轻。

"那公平些……你也要学我的事。"贺峻霖(严浩翔的身体)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等价交换。"严浩翔说,"你学怎么当我。我学怎么当你。"

他转过身去,在空地上站定,背对着贺峻霖,日光从海面上铺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被光磨损过的边。"第一步,眼神。"他偏过头来,那一眼里的神色变了——仍然是贺峻霖的脸,但那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收拢,眉骨往下沉了一线,嘴角压平了,整张脸在一息之间像是被什么力道拉紧了一次。那不是凶狠,不是锐利,而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不露任何东西的平。

贺峻霖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喉咙动了一下。严浩翔收回目光。"要坚定些,你的眼神太散。作为迦南二皇子,你什么都不能让对面的人看出来。"

贺峻霖(严浩翔的身体)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学着他的样子绷住脸。他的眉头拧得太紧,像是在生气;嘴角压得太用力,像在忍着不笑。严浩翔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线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快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开口:"一点也不像。"

"你管我,学着学着就会了。"贺峻霖不服气道。

"不对。重来。"

贺峻霖试着反复练了好几遍,要么眉头拧得太紧像在生气,要么嘴角压得太用力像在忍笑。严浩翔站在旁边看着,不催促也不评论。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咸腥的气息。日光在他们之间的沙地上移了一小段。严浩翔忽然上前半步,伸手抬起贺峻霖的下巴。他的手指——贺峻霖自己的手,此刻正捏着严浩翔那张冷硬面孔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转向日光照射的方向。"你眼睛里要有东西,坚定,要什么也不害怕"他说,声音不高,"你要收起那恐惧的眼神。"

最后一步是武功。严浩翔从墙角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抛给贺峻霖。贺峻霖接住那根枯枝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枝干差点脱手,他慌忙攥紧了,姿势别扭地握着。严浩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但带着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沉默。

"我不会武功。"贺峻霖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枯枝——严浩翔的手握着它,可力道不知道怎么使。

"现在你可以碰了。练武不在于力气,在于把力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天下午的太阳从偏西慢慢移到了海平面附近。贺峻霖握着那根枯枝,在空地上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手腕翻转、力从肩起、送到腕、送到指尖——他练了几十遍,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严浩翔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快,但此刻贺峻霖的灵魂正在用这具身体做一件它从未做过的事。手臂的酸痛和肩头伤口的拉扯感交替着涌上来,他又坚持了十几遍,才停下来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

"我……我不行了……"

严浩翔站在几步之外,日光将他那副纤细的身影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看着贺峻霖(严浩翔的身体)弯着腰喘气的样子,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午那次明显一些——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得加强体能。"

"明天继续,而且我们也得快点离开了。"严浩翔说。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茅屋,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贺峻霖一眼——那是贺峻霖今天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某种接近温和的东西,很淡,像远海上被风掀动了一瞬的光。

贺峻霖撑着膝盖直起身来,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日光正好沉到了海平面以下,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沿着天际线铺展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严浩翔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此刻正因为握枯枝而微微发红。

严浩翔的身体确实在恢复,那道伤口正在被它自己节奏收拢,可他仍然觉得那些旧伤正在被他的意识一一唤醒。他走回院门,灶房里正飘出晚饭的香气。严浩翔正站在外屋的窗边,背着身,没有回头。贺峻霖在桌边坐下来,灶台上的油灯已经点起来了,光晕在暮色里化成一团温吞的暖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想着今天被纠正了无数遍的眼神和腕力,忽然觉得,也许这具身体真的比他自己那副要强。它正在痊愈,而他正在学着怎么用它。院子外,海潮还在涨落,一声接一声的,像一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缓慢的对话。

消息传回迦南皇城后的第二日夜里,二皇妃又派出了第二拨人。

这一批人比前一批更谨慎。他们没有走官道,也没有在白天靠近镇子,而是趁着入夜之后才从边境线附近的密林里分头散开,沿着河岸和麦田边缘的小路向北摸去。他们穿的是深灰色的夜行衣,靴底裹了软布,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每人腰间除了短刀之外,还带了一只窄口陶瓶,里面装着一种遇水即散的粉末,必要时可以用来掩盖地面的痕迹。

为首的人在一处河堤的转弯处停下,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按了一下,又直起身来,向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四道人影随即散开,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不点火把,只借着月光辨认方向。经过村镇边缘的时候会刻意绕开人家,从屋舍之间的窄巷穿过去,偶尔在一户院墙外面停一下,耳朵贴着木板听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异常的动静才继续走。

镇上的狗比前几日少叫了。大约是最近接连有生人在夜里走动,狗也倦了,又或者是它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在暗处移动的影子,不再把每一次路过都当作需要报警的事。只有镇口赵老板家的那条黄狗在半夜里低低地呜咽了两声,很快便安静下去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到了天亮的时候,镇上的人照常开门、打水、生火。但有人发现自己家门口的泥土上多了几个极浅的印痕,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擦过,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刘老三蹲在门槛边看了半晌,用鞋底将那几道痕迹抹平了,然后挑起水桶去了河边,一路走一路回头看了两回。

茶馆开门比平时晚了些。赵老板把门板卸下来的时候,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没有什么异样。但他看见街对面墙根底下的几片落叶上沾着一点湿泥,不是本地常见的灰白沙土,颜色偏深,像是从远处带过来的。他没有去碰那片湿泥,只是将门板靠墙放好,转身回了柜台后面。那天上午,有几个渔民在河边补网的时候低声说了几句话,说是半夜里听见有人沿着河岸走,步音很轻,不像本地人走路的声音。但没有人站起来往河岸那边张望,像是都约好了不往那个方向看。只有一个年轻的船工站在船头朝远处望了片刻,看见芦苇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喊别人,自己多看了两眼,然后低头继续理渔网了。

那些黑衣人在天亮之前就已经撤回了边境线以南,他们没有找到严浩翔,在镇子上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发现,为首的人在黑夜才会进行搜索,到了白天,他们没有继续往北追,而是带着人沿原路退回了迦南境内。他没有在镇上多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临走的时候用手掌在茶馆门口那根晾衣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留下一个只有自己才明白的信号。然后他沿着河岸往回走,靴底在晨露和泥地上留下几道浅而稳的印痕,很快便被风吹来的细沙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