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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5——火焚暮舟

韶华同卷

与此同时,晚宴散场后的慈宁宫却另是一番光景。殿门合拢时将外头的丝竹与笑语一并隔绝,只剩烛火摇晃,熏烟缭绕,笼着一室沉沉的静谧。

慈宁宫的烛火沉在昏暗中,鎏金熏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气沿梁柱盘旋缠绕,比殿外的夜色更添几分滞重。太后斜倚在铺了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的凤眼以鸽血红宝石嵌就,烛火过处冷光幽微。

阶下立着的王昭已换了一身常服,锦缎暗纹绣四爪蟒——比皇子规制矮了半分,可他站在那里,下巴仍是端着的。“姑祖母,”他开口,语尾微扬,带着三分不耐,“方才眼线来报,马嘉祺私下找了刘耀文,似乎在查张御史的旧案。还有宋亚轩——晚宴后跟他们走了同一道回廊,不知说了些什么。”

太后将玉簪缓缓插入鬓间,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眼淡如墨画的容颜,唇角微勾,弧度里含了几分凉薄:“宋亚轩?他能说什么,无非是兄长回来了,闲不住去叙叙旧罢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王昭面上,“你当人人都像你,整日盯着储位那点事?那孩子自小被贵妃护着,见了卷宗便头疼,还敢碰张御史的旧案?”

王昭梗着脖颈:“可他毕竟与张御史有过师生之谊——”

“师生之谊?”太后截断他,端起参汤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汤匙碰着碗沿,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脆,“前两日哀家还听闻,他与临安王宴席上连话都不曾说一句。你见过谁翻案前先把未来的同路人得罪干净的?”她放下汤碗,目光淡了几分,“倒是你,该多盯着马嘉祺才是。他才刚晋了亲王便敢动户部的账,真让他刨出些什么,伤的可不只是李嵩。”

王昭面上泛起薄红,低声嘟囔:“有外祖父在,他能翻出什么浪?”

“你外祖父的势在明处,马嘉祺手里握着军功,又拉拢了刘兵权,硬碰起来未必是你占上风。”太后拿起案上的茶盏,指腹沿着杯沿缓缓画圈,动作不疾不徐,“别总仗着母族的势便懒怠动脑子。宋亚轩那副样子,至少还能哄得你父皇舒心;你呢?除了摆皇子的架子,何曾自己筹谋过什么?”

这话落得不重,却正戳在痛处。王昭闷了片刻才道:“那宋亚轩……”

“他?”太后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一个生性贪玩的小皇子罢了,无足轻重。”她顿了片刻,语气沉下来几分,“但马嘉祺和刘耀文,你要盯紧了。明日起好好学着些——别让人以为,我们王家的外孙,除了靠外祖父,旁的都不会。”

王昭悻悻应了,转身时袍角扫过案脚,带落了半碟蜜饯,骨碌碌滚了满地。殿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长的闷响,太后望着地上那些零零落落的蜜渍果子,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殿内安静了一息。她忽然开口,对侍立一旁的宫女道:“七皇子府那边,派人去看看。不必盯太紧,别闹出动静来。”

宫女应声退下。殿内重归沉寂,只剩熏炉的烟仍在梁间慢悠悠地浮着。太后拿起案上那支玉簪,对着烛火缓缓转了转——宋亚轩那副模样,倒比王昭这副仗势的蠢样子藏得深些。只是眼下,马嘉祺这把明刀最该提防,至于那柄隐在暗处的,且容他再藏些时日吧。

檐角的铁马被夜风拨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极轻的提醒。太后将玉簪搁回案上,护甲在檀木面上划过一道浅弧,眸光沉下去——这宫里的草包若真是装的,反倒比那些锋芒毕露的,有意思多了。

河渡口的夜雾浓得化不开,画舫的灯笼透过雾霭在水面投下一团模糊的暖光。画舫从东码头启航时,暮色正一寸一寸从河面尽头漫上来,将沿岸的柳树和芦苇染成浓淡不一的暗影。舱内丝竹未歇,酒气混着脂粉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满座的宾客中,宋亚轩认得几副面孔——王昭坐在主位附近正与人说笑,几位朝臣散坐在各处,李嵩则靠近舱尾的位置,与两个随从低声交谈着什么。

宋亚轩坐在靠窗的位子,手边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似在看河面月色的流转,实则将停泊在不远处水湾里的几艘船逐一扫过。第三艘黑篷船,船身吃水比寻常货船更深,甲板上没有灯火,但底舱的舱门有一道极细的缝,像是刚被合上不久。他记下了位置,然后慢慢喝完了杯中那口酒,像是寻常的赏景。

舱中丝竹声换了一曲,有人起身敬酒,满堂笑声四起。宋亚轩趁着这个间隙,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掌心拢着,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站起身,端着空酒杯走出舱门,像是出去透气的样子。

甲板上比舱内冷了许多,雾裹着水汽贴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到船舷边,手搭着栏杆,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河面——黑篷船仍泊在原地,底舱的舱门已经彻底合上了,但船尾的缆绳绷得很紧,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挣脱的兽。他数过了。三只木箱,从水面被拖进舱底,提前沉在水里的,用油布裹着封好的。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第三艘船的底舱里。

他收回目光,转身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河面,像是真的在透气。与此同时,他将袖中那张纸条捏在指间,借着转身的动作顺势搁在了身后的栏杆上——那个位置,正对着岸边的方向。然后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色里的河水,像在想什么不相干的心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那道玄色身影从他身侧掠过时,像一阵不惊动水面的夜风。栏杆上的纸条不见了,来去之间,连衣袂翻动的声响都被河上的风吞尽了。宋亚轩仍然靠着栏杆,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扣了两下——很短的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是你。"他压低声音,目光仍落在河面上。

刘耀文在船舷的暗处站定,没有转头:"嗯。"

"李嵩在里面,刚跟王昭的人碰过头。"宋亚轩说,"底舱三只木箱,位置我看过了——第三艘,船尾左侧,吃水最深的那一处。东西都到齐了。"

刘耀文没有应声,但宋亚轩知道他在听。

"王昭的人在舱外守着,岸上也有他的人。"宋亚轩顿了顿,"剩下的——"

"不归你管了。"刘耀文的声音极低,像刀刃擦过磨石的边。

宋亚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像是吹够了风似的,拢了拢衣襟转身往舱门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余光扫到了什么。李嵩不知何时从舱中出来了,正站在舱门口,目光穿过甲板的暗影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像是隔着水在看一条鱼,可就是那种平淡让宋亚轩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回身,面上已经带了笑:"李大人怎么也出来了?"

李嵩也笑了笑:"舱里闷,出来透透气。"他的语气随意而温和,"七皇子方才在船舷站了许久,可是在看什么夜景?"

宋亚轩心里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月亮好罢了。"他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给李嵩,"李大人也要看?"

李嵩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从他方才站过的那段栏杆上扫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栏杆上空空的,纸条已经不在了,木面上只有夜雾凝出的一层细密水珠。李嵩的目光在那一处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笑容如常:"七皇子请回舱吧,外头风大,当心着凉。"

宋亚轩笑着应了,转身走回舱内。李嵩没有立刻跟进来,他站在甲板上望着河面,目光缓慢地扫过岸边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看一场雾。

宋亚轩回到座位上,指尖在桌沿下扣紧了一瞬。方才李嵩那个眼神,说不上是发现了什么,但一定起了疑心。他低头端起那杯重新续上的酒,没有喝,只是在唇边停了停。若是让李嵩顺着那根线查下去,刘耀文那边的人,恐怕没有那么从容了。

他把酒放下来,目光扫过舱门口。李嵩还没进来。宋亚轩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去趟净房",便从侧门出了舱。他没有往船尾走,而是沿着船舷绕到了画舫另一侧的杂物间。

那里堆着些空酒坛和换下来的席垫,角落里搁着一盏没油的旧灯。宋亚轩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将旧灯燃了,搁在那些干透的席垫上,又往上面盖了两只空酒坛。火苗舔着干草,起初很小,像是随时会灭。他退到门口,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回甲板时,火势刚刚起来。黑烟从杂物间的窗缝里漫出来,浓稠而迅疾,被河风一卷便扑向主舱的方向。有人先看见了,喊了一声"走水了",紧接着整条画舫便乱了。杯盏碰撞、桌椅推动、惊呼声和舱门被推开的声响混在一处,乱哄哄地涌出来。

宋亚轩站在甲板的暗处,看着涌向船舷的人群,没有急着动。火光映在河面上,将整片水域染成动荡的橘色,那艘黑篷船的轮廓在水光里晃动不休。他看见岸边的芦苇丛中有暗影在移动,像墨滴落进水里散开前的形状。

然后他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胳膊。

李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响起来,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七皇子,我方才一直在想——这火,是凑巧,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已经按住宋亚轩的手腕,"要是我说,有人看见你从杂物间出来呢?"

宋亚轩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李嵩的肩头落在远处——火光里,几道玄色的影子正从芦苇丛中掠出,沿着河岸线无声推进,快而利落,像刀切开水面。卫砚在最前面,身形被火光勾勒出一道极薄的边,面具下的眼睛隔着半条河面望过来,在宋亚轩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像错觉。然后卫砚的视线便移开了,落在李嵩按住宋亚轩的那只手上。

李嵩也察觉到了。他猛地回头,看见河岸方向涌来的暗影时脸色骤变。"拦下他们!"他对身边两个随从喝道。那两个随从立刻拔刀迎了上去,可暗探们的动作更快——芦苇丛中同时射出几道黑影,将那两个随从缠住。刀锋交击的声响在火光的背景里格外清脆,像冰雹砸在铁上。

李嵩拽着宋亚轩往船舷另一侧退,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短刃。宋亚轩被他拖着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舱壁,闷哼了一声。他下意识伸手去掰李嵩的手腕,可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火光映在李嵩侧脸上,将那张平日温和平静的面孔照出底下极深的阴影——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赌徒才会有的神色。

"别过来!"李嵩喝道,声音已经撕破了平日里的温和,"再往前一步我就——"

话音未落,宋亚轩忽然脚下一蹬,借着力往前栽了一小步。他用的是后背撞舱壁的反弹力,力道不大,却刚好让李嵩的平衡偏了半分。李嵩的手松了一瞬,宋亚轩趁机矮身往下一滑,从那只铁钳般的手里挣了出来。

他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刚直起腰,就看见一道玄色的影子已从甲板上掠过,快得像被火光照亮的刃。卫砚没有去看宋亚轩,他直扑李嵩所在的位置,刀锋横切过去封住了李嵩后退的路。另一只脚

的靴尖却精准地踢翻了旁边那只油布裹好的木箱——盖子被掀开的瞬间,散落的账册在火光里翻飞如雪,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清楚分明,李嵩的笔迹与丞相府的朱砂私章在明灭的火光里格外刺目。

甲板上的动静惊动了那些正往画舫这边涌来的官员。火光、喊声、账册散落的声响混在一处,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几位穿着官服的人从画舫主舱挤出来,站在船舷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甲板上这一幕——散落满地的账册、被按在船板上动弹不得的李嵩、以及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的七皇子宋亚轩。

"这是——"有人认出了散落纸页上的字迹,声音发颤,"这是户部的账册?李大人?"

李嵩被卫砚按在船板上,短刀抵着咽喉,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抬起来,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包括那几位正愣在舱门口的官员。账本散了一地,封皮上户部的制式印章和西北拨款的字样清清楚楚,铁证如山,无处可辩。李嵩瘫在那里,面如死灰,知道自已已经完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李嵩猛地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短刃,借着翻身的一瞬间从卫砚的压制下挣开了半寸。他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宋亚轩,刀刃直取咽喉。宋亚轩猝不及防往后躲,后背撞上船舷,已经退无可退,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朝自己劈下来。

刀锋没有落在他身上。

卫砚的肘尖从侧面撞上李嵩持刀的手腕,短刃脱手飞出去,打着旋落入河中,连一声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就被火光吞没了。同一瞬间,卫砚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李嵩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下一压,膝盖顶住他的背脊,人便动弹不得了。短刀在李嵩耳边贴着甲板插进去半寸,刀身嗡鸣,像一声被压住的怒喝。

"老实了?"卫砚的声音极低,哑而冷,从面具底下透出来,像冰面下流淌的水。

李嵩伏在船板上,喘着粗气,再没有动弹。

宋亚轩靠着船舷站稳,膝盖还有些发软,但面上已经恢复了沉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捏了捏袖口才压住。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涌上来几个人影,是那些从画舫主舱赶来的大臣们。

"七殿下!您没事吧?"

"方才那刀——李嵩竟敢对皇子动刀!这是谋逆!"

"快请太医!七殿下可有受伤?"

几位朝臣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惶。谋杀皇子是诛九族的死罪,他们亲眼看见李嵩的刀刃朝宋亚轩劈下去,此刻想来仍是一后背的冷汗。有人小心翼翼地查看宋亚轩的手腕和脖颈,确认没有刀伤才松了口气;有人已经转身吩咐随从去请随船的医官。

宋亚轩被围在中间,后背还抵着船舷,夜风从破损的舱壁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声音不高却稳:"我没事,没有伤到。"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几颗焦急的脑袋落在更远处——卫砚已经松开了李嵩,暗探们上前将人捆住。他站在几步之外,面具下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确认宋亚轩被大臣们围住了、安全了之后,便垂下了眼,弯腰将散落在地的账册一卷一卷收拢起来,递给旁边的暗探,动作利落而平静。

"七殿下当真无碍?"一位老臣仍然不放心地打量着他,"方才那刀刃离您不过寸许——"

"当真无碍。"宋亚轩的语气平而淡,像是方才被刀指着脖颈的人不是他似的,"李嵩已经拿下了,诸位大人还是先处理账册的事吧。"

大臣们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向地上那些散落的账册。有人弯腰拾起一卷翻了两页,面色骤变,不再多问,转身吩咐身边的人将账册封存收好。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仿佛被这满地的铁证压了下去,在场的官员们眼中只剩下一件事——李嵩这次,彻底完了。

宋亚轩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船舷边。夜雾仍然很浓,火光已经渐渐弱下去,烟雾和雾霭混在一处,将整条河重新吞没进一片模糊的灰白里。他靠着栏杆,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他抬头看了看岸边的方向。那几道玄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只留下散落在甲板上的账册、被押走的李嵩、以及满河面的火光与雾。

宋亚轩站了一会儿,将掌心的汗在袖口上慢慢擦干,然后转身走回舱中。夜风从身后灌来,吹动他被扯乱的衣襟,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在火光和暗影的交界处。

身后那些大臣还在忙着收拢账册,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那方叠好的帕子边角被指尖轻轻捻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