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二

叶氏枫麟集团和陆氏山远集团的合作谈判定在周三上午十点，地点在叶氏总部顶楼会议室.

这个时间是秦尽秋定的，因为这周三叶惊秋要去出版社开会，不在家.

秦尽秋觉得既然他哥不在，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正事办了.

陆亦隶是九点五十分到的.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步伐快而稳，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走进秦尽秋办公室的时候，秦尽秋正在看手机，听到门响，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和陆亦隶握了个手.

握手的力度和时长都精准地控制在商务礼仪的标准范围内，两个人的表情也都精准地控制在“友好但不过分热情”的刻度上.

“陆总，准时.”

“叶总，久等.”

两个助理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门口.

他们跟了各自老板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一项生存技能——

当这两位同处一室的时候，能躲多远躲多远.

谈判本身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集团的实力摆在那里，合作条款在邮件里已经来来回回过了十几版，法务部早就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抠过了.

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让两位老板当面点个头.

但问题是，这两位老板都不是能在过场上安分守己的人.

合同签完，助理退出去准备午餐，办公室里只剩秦尽秋和陆亦隶两个人.

陆亦隶靠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那个动作让他从“陆总”变回了“陆亦隶”——

后者比前者更难缠.

秦尽秋靠在办公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签字笔.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我哥今天去出版社了.”

秦尽秋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他在说“我哥”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刻意，但陆亦隶听出了那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炫耀——

他哥是去出版社，不是去别的地方，不是离开他，不是逃跑，是去工作，下班就回家.

秦尽秋说这种话的时候从来不会笑，但他转笔的手指会微微放慢速度.

“我哥今天在画廊，”陆亦隶说，“新来了个实习生，十九岁，学油画的，我哥说长得没我帅.”

秦尽秋转笔的手指停了一瞬.

陆亦隶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但杀伤力极大.

他是在报复，报复秦尽秋刚才那个不动声色的炫耀.

秦尽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APP，看了一眼.

陆亦隶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不用问也知道那个APP是什么——

叶公馆全屋智能监控系统，秦尽秋去年装的.

名义上是安防监控，实际上安防功能可能占了不到一成.

秦尽秋自己说装监控是为了“看猫”，他说小橘子年纪大了，怕它在家出意外.

但陆亦隶从来不信.

陆亦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过了大概三十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秦尽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刚好是陆亦隶翻手机的频率.

陆亦隶当然听出来了，但他没有停.

他打开和陆亦岺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中午吃饭了吗?”

然后关掉屏幕，重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秦尽秋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市场数据，“你哥在书店工作时每天要接触上百个顾客，其中不乏年轻漂亮的.”

陆亦隶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等着它亮起来.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语气同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上次翻车的时候，你哥在ICU外面守了十一天,他当时还没有原谅你.”

这次轮到秦尽秋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陆亦隶看到了，但没有乘胜追击.

他点到为止，因为他也有一根软肋，他知道被戳中软肋的滋味.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像是两只大型猫科动物在各自的地盘边缘互相审视.

“咖啡.”

秦尽秋说.

“嗯.”

陆亦隶说.

秦尽秋按下内线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

秘书端着咖啡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家老板和陆氏集团的总裁正各自低头看手机.

秘书放下咖啡杯，保持职业微笑，倒退着走出办公室，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心理承受能力打了个A+.

秦尽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打开监控APP看了一眼.

监控画面里，花架下的石桌上空无一人，藤椅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橘子蜷在石桌上打盹.

书房没有人，厨房没有人，后院的菜地也没有人.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陆亦隶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秦尽秋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是叶惊秋发来的：“在书社楼下的餐厅，给你带了栗子蛋糕，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十分钟后到家.”

秦尽秋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靠回椅背.

他看着陆亦隶，用和刚才播报“我哥去出版社了”同样平淡的语气开口：“我哥带了栗子蛋糕,他马上到家.”

陆亦隶慢慢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看着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像是在说——

你是真的欠揍.

“你跟你哥在一起多少年了?”

陆亦隶问.

“十年.”

“十年了你还是这样,他出门半天你就看监控，他发条消息你就看四遍,你们结婚的时候有没有宣誓说‘我愿意永远做我哥身上的挂件’?”

秦尽秋没有被激怒.

他转了两下笔，然后看着陆亦隶，目光平静而精准.

“你和你哥在一起也快十年了,你哥在画廊教小孩画画，你在办公室里一分钟看他一次,刚才我们签合同的时候，你手机屏幕亮了三次，你都翻了，全是公众号推送.”

“你不只是在等消息——你是没有等到想等的消息，所以每次亮屏你都会看，看完又扣回去，你比我严重.”

陆亦隶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咖啡杯，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漠疏离的表情.

“那个实习生是学油画的，”他说，语气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像是在念一份不太愿意签但不得不签的补充协议，“你刚才说的，我哥在书店工作过，见过很多人，但他最后还是选了我.”

秦尽秋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和陆亦隶无声地对碰了一下.

两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没有签合同，没有谈项目，只是在用各自的方式承认同一件事——

他们这种人，一旦被人捡回家，就再也离不开那个人的视线了.

秘书敲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秦尽秋的手机又亮了.

监控APP的画面里，叶惊秋正推开叶公馆的大门，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橘子从他脚边蹿过去，尾巴翘得老高.

秦尽秋看着那个画面，不禁想到，其实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现在的命是这个人给的，他每天数着那个人的脉搏睡觉，他连那个人去出版社开会都要算着时间等他回来.

他们谁都不用损谁.

都是被爱驯养过的野兽，在自己的人面前会把肚皮翻过来，在对手面前会亮爪子，但亮完之后会沉默片刻，然后举起咖啡杯，在心里默默地向对方道一句——

我知道你也一样.

秦尽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签字笔.

陆亦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刚弹出的消息——

陆亦岺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家楼下那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打哈欠.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重新拿起合同.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的、高效的、属于两位集团总裁的正常节奏.

监控还在实时更新，花架下的藤椅还在轻轻摇晃，橘子还在打盹，叶惊秋还没到家，栗子蛋糕还有九分钟抵达战场.

秦尽秋在心里默默记了个时间，把所有的挂念都压在文件底下，翻开合同的下一页，继续工作.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