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原创小说     

番外四

醒心灯

秦尽秋有一个习惯,叶惊秋很早就发现了,但从来没有戳破过.

他会在某些深夜,在叶惊秋以为他已经睡了的时候,独自坐到书房里,拧开那盏铜绿色的台灯,摊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那个本子叶惊秋见过——

就是他在秦尽秋昏迷后从那个房间里翻出来的那一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秦尽秋的字迹.

他发现秦尽秋还在写.

不是偶尔写,是隔几天就写一次,每一次都写得很慢,笔尖停顿的时间比写字的时间更长,像是一个人在镜子里仔细辨认自己的脸,每一道轮廓都不肯轻易放过.

后来叶惊秋知道了,那是秦尽秋的心理医生建议的.

医生说他需要记录自己的情绪波动周期,记录那些触发焦虑和抑郁的诱因,记录每一次感觉自己“撑不下去”的瞬间.

作为交换,他也要记录那些让他觉得“还不错”的事。秦尽秋坚持了好几年.

从最开始满页满页的“今天没睡着”“今天又梦到他了”“今天差点在会议室失控”,到后来渐渐多了几行“今天他笑了”“今天花架上的紫藤开了第一串”“今天橘子在我膝盖上睡着了”.

那些潦草的、被泪水洇开过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在时间的药水里慢慢泡着,泡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有一天晚上,叶惊秋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

他披了件外套走下楼,果然看到书房的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暗红色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

他轻轻推开门,秦尽秋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前倾,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

他没有发现叶惊秋进来.

叶惊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梳,翘着那撮毛,脚上趿着吴妈走之前留给他的那双旧棉拖.

和白天在会议室里让高管们噤声的叶总判若两人.

“又在写日记?”叶惊秋开口.

秦尽秋转过头,没有慌张,没有下意识合上本子.

他只是把笔搁在桌上,揉了揉手腕,说:“睡不着,起来写两行.”

叶惊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头顶.

秦尽秋没有躲,甚至微微往后靠了一点,把后脑勺的重量轻轻抵在他的锁骨上.

这是他们之间后来养成的无数个无声默契之一——

当他需要一个支点的时候,叶惊秋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那个支点.

他已经学会了不开口说“我需要你”,而是直接靠过来.

这对秦尽秋来说,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艰难的跨越.

叶惊秋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页面最上方写着当天的日期.

下面只有两行字.

字迹不是那种工整的、克制的笔锋,而是微微有些倾斜的、放松的、像一个人在睡前随手写下的最后一点念头.

他写道——

“今天下雨,以前下雨天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今年只是觉得院子里的菜该浇水了.”

第二行.

“在我二十三岁时,我才终于不再厌恶这个世间.”

叶惊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蛙鸣和喷水池的水声.

紫藤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蹭着窗玻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小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在书桌底下蜷成一团,尾巴搭在秦尽秋的拖鞋上.

“二十三岁,”叶惊秋说,“就是我们和好的那一年?”

“嗯.”

秦尽秋把后背完全靠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那年我在南诏那个小破院子里第一次看到那个蹲在地上摘菊花枯叶的你,你当时摘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摘,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当时站在门口,隔着雨幕看了你很久,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原来她还留了这么一个人给我.”

叶惊秋没有说话。他把秦尽秋的手从鼠标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秦尽秋的手指依旧是偏凉的,但不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论多少暖气都烘不热的凉.

只是血液循环不太好——

这是客观事实,和“寒心”无关.

他已经学会了在描述自己的生理症状时使用不含道德判断的陈述句.

医生说这是进步.

“你知道我二十三岁之前是怎么过的.”

秦尽秋的声音很轻,平稳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银杏叶,“小时候觉得活着就是受罪.”

“每一天都在算——叶承枫今天会不会打我,今天会说多少遍‘孽种’,今天会不会连吴妈偷偷塞给我的馒头都被他扔进垃圾桶里.”

“大一点了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报仇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把自己磨成一把刀,每一天都在想,等这把刀磨好了,我就捅进他的胸口,然后自己也可以结束了.”

“直到后来我见到你.”

他的手指在叶惊秋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遇到你之后一切都好了’.

你还是讨厌我,你还在恨我,你因为我推你下悬崖而几个月不愿意跟我说话,你还是会在ICU醒来后用最冷的眼神看着我,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还是会离开榆城,去杭市,不接我的电话,但从那天起,我至少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他身上流着妈妈的血,笑起来像她,吃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像她.”

“即使他不理我,即使他恨我,即使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他还在,他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他活着.”

“他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这个念头,像一根很小很小的火柴,在我那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划了一下.”

叶惊秋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感觉到秦尽秋的睫毛在自己手腕上轻轻扫过.

秦尽秋睁着眼睛,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时间磨了很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澄澈,像一杯被反复过滤的茶,最初的苦涩都滤尽了,只剩清淡的回甘.

“后来你原谅我了,那根火柴变成了蜡烛,后来你搬回来住了,蜡烛变成了壁炉,后来你给猫取名叫橘子,因为你记得我喜欢吃橘子.”

“你在餐桌上跟吴妈说‘尽秋不爱吃姜,汤里少放两片’,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这句话对我的意义,那是第一次有人在做饭的时候惦记着我的口味——

不是觉得我应该吃什么,是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那一瞬间我觉得壁炉也没那么重要了,我有太阳.”

叶惊秋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发旋上.

秦尽秋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橘子的宠物沐浴露味——

上周他在后院被橘子跳了一头泡沫之后,随手拿错的那一瓶.

薰衣草加洋甘菊,清香里带一点甜.

他已经用了一个星期了,至今不肯换回来.

“我记日记的习惯是医生建议的,最开始记的都是不好的东西——

失眠、噩梦、在会议室里突然喘不上气.”

“后来慢慢发现,每次写下那些不好的东西之后,如果要翻一页,前面那些就只是前文,不是全文.”

“所以我开始在这本专门记录坏情绪的笔记本里,故意夹几页好的进去.”

“今天他笑了,今天花开了,今天小橘子终于会用猫砂盆了——

那种感觉像是在废墟上插旗子,一面旗子很孤单,两面旗子有点寒酸,但如果你每天都在插,一年之后回头看一眼,你会发现那片废墟已经看不到了.”

“你能看到的,只有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里飘.”

他抬起眼,看着叶惊秋.

“二十岁那年,我在日记里第一次写下了一句话——‘也许活着没有那么糟糕,’后来我把那句话划掉了,改成——‘今天不那么讨厌这个世界了,’再后来我划掉了‘今天’,改成‘最近’,划掉‘不那么讨厌’,改成‘有一点点喜欢’.”

“这个过程很慢,用了好几年,但我终于走到了这里.”

“在我二十三岁时,我才终于不再厌恶这个世间.”

叶惊秋伸出手,从笔筒里拿起那支钢笔,拔开笔帽,在那两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他的字迹不像秦意深那样娟秀,也不像秦尽秋那样骨力分明,很普通,像南诏镇上的小学生描红本写出来的字,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是温的.

“在我二十四岁时,我才终于不再害怕被爱.”

秦尽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手拿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笔锋依旧稳健,收笔时却微微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我们都比妈妈幸运.”

窗外,紫藤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喷水池的水声和远处的蛙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夜曲.

壁炉里的果木柴早已熄灭,只有茶壶还在炭炉上温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叶惊秋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合上笔记本,握着秦尽秋的手站起来.

“走,睡觉.”

“嗯.”

他们上楼的时候,路过门厅那面曾经挂着叶承枫肖像画的空墙.

那幅画被叶惊秋翻过去之后就一直背朝外放着,吴妈走后没有人再动过它.

叶惊秋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幅画的背面——

深色的胡桃木画框,积了一层薄灰,边角有经年的虫蛀痕迹.

他伸手把画从墙上取了下来,搁在墙角,转过身.

“明天把这幅画收到阁楼上去.”

“换成什么?”秦尽秋问.

叶惊秋想了想.

“后院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你在树下捡过叶子,橘子爬上去过两次.”

“我拍过一张照片,可以放大冲印出来挂在门厅里.”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蹲在地上捡叶子的时候,你挑了最大的一片说要夹在书里,后来忘了,那片叶子现在还在书架上的《诗经》里压着.”

“它已经很黄了,但还没有碎,我想等它彻底干了,替你把它夹到妈妈的诗集里.”

秦尽秋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也没有说“你居然偷拍我”.

他只是牵着叶惊秋的手继续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那幅画确实不好看,换了更好.”

叶惊秋的耳朵尖红了.

在昏暗的楼梯灯下不太明显,但秦尽秋已经学会了捕捉那种极淡的、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粉色.

他握着叶惊秋的手,感觉到对方回握的力道比平时更紧一点,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卧室.

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进来,正把自己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盘睡在床尾正中央.

它占了两个人的位置,表情安详,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偶尔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追蝴蝶.

秦尽秋把它往旁边挪了一点,它“咪呜”了一声表示抗议,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秦尽秋关了灯,在黑暗里找到叶惊秋的手,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把两个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银杏叶沙沙响,花架上的紫藤又长了一寸新藤.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安静地淌在这个漫长的、温柔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