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政这个人,和连庭嘉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在北方长大的,说话带着一股子爽朗的儿化音,语速,笑起来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总能引来旁边座位上的人侧目.
他自己倒是不觉得尴尬,被瞪了也只是缩缩脖子,压低嗓门说一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后转头继续跟连庭嘉说话,音量只比刚才小了那么一点点.
他在法学院读大三,主攻民法,成绩据他自己说“还行吧,拿过两次奖学金”.
后来连庭嘉从别人嘴里知道,他不是“拿过两次奖学金”,是连续四个学期都拿了国家奖学金,绩点排名全年级前三,去年还在全国高校模拟法庭大赛里拿了最佳辩手.
但沈律政自己从来不说这些.
他更愿意聊的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图书馆门口那只流浪猫最近又胖了,法学院的某位教授上课讲到兴奋处会把假发套摘下来当扇子扇.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快活,好像生活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能笑出来.
连庭嘉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南诏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
不管天气多冷、稻子有没有收成、邻居家是不是又吵了架,它们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沈律政也是这样——
他不是感受不到生活的重量,只是他似乎天生就有一套化解重量的方式,他走到哪里就把轻松的氛围带到哪里,像一棵移动的向日葵,总是朝着光照来的方向.
他们的交集是从图书馆那本书开始的,但真正熟悉起来,是在食堂.
那天连庭嘉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和一份清炒时蔬.
沈律政端着餐盘从人堆里挤出来,扫了一圈没找到空位,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安静吃饭的人.
他径直走过来,把餐盘往连庭嘉对面一放,说“借个座,食堂今天人太多了.”
连庭嘉还没来得及点头,他已经一屁股坐下了,坐下之后就不客气地夹了一块连庭嘉盘子里的红烧排骨,说“你这排骨比我打的这份好,我的全是骨头.”
他的筷子伸过来的时候极其自然,自然到连庭嘉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你没打排骨?”连庭嘉问.
“打了,吃完了,”沈律政理直气壮地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你的看上去比我那份好吃,你是不是去了二楼那个新开的窗口?我听说那个师傅以前在饭店掌过勺.”
连庭嘉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又看了一眼沈律政盘子里那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把盘子往对面推了推.
“那你再夹一块.”
沈律政也不客气,又夹了一块.
“够意思,下次你吃不完的都可以给我.”
从那以后,沈律政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连庭嘉生活的各个角落.
食堂、图书馆、自习室、教学楼之间的那条银杏大道——
连庭嘉发现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个人,频率高到不像巧合.
有一次他一天之内在不同地方遇到了沈律政五次——
早上去图书馆的路上他在操场跑步,上午在图书馆门口他抱着书从法学院那边过来,中午在食堂他又端着餐盘挤过来坐下,下午连庭嘉去校门口取快递,他在旁边的便利店买水,晚上连庭嘉从自习室出来,他正好在路灯下面骑着共享单车经过,单车的车筐里放着一摞刚从打印店取回来的资料.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连庭嘉终于忍不住问.
沈律政笑得前仰后合,单车差点没稳住,车筐里的资料差点飞出来.
“你想多了!法学院和文学院就那么几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叫缘分.”
缘分.
连庭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他不确定自己信不信缘分,但他确实发现,沈律政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会像对其他人那样下意识地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设防的特质——
不是刻意的热情,也不是油嘴滑舌的讨好,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算计的坦荡.
他不会察言观色,不会绕着弯子说话,他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说,说完就忘,从不记仇.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在操场上散步.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太阳的余温.
天边的晚霞从橙红色渐渐变成深紫色,操场边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打在地上像一排发光的蘑菇.
沈律政走在外圈,连庭嘉走在里圈,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彼此说话的声音.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沈律政说,他倒着走在连庭嘉前面,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每次在图书馆看到你,你都是一个人,吃饭也是一个人,你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吗?”
“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
“嗯.”
沈律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习惯一个人,也没有说什么“这样不好,要多交朋友”之类的大道理.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那以后我陪你吃饭,反正我一个人吃饭也觉得无聊.”
连庭嘉没有接话.
但他发现,沈律政在说“我陪你”的时候,没有用那种同情的、怜悯的、像是在照顾一个孤僻症患者的语气.
他就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吃饭无聊,所以想找个人一起吃.
而那个人恰好是连庭嘉.
仅此而已.
这种不附带任何条件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善意,是连庭嘉在离开南诏之后很少遇到的.
十月底,学校开始组织大三学生的社会实践项目.
中文系和法学院有一个联合的乡村法律援助项目,去榆城周边几个偏远的乡镇给当地居民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和文化普及.
连庭嘉在报名表上签了字之后才发现,沈律政的名字也在上面,而且就在他名字的下一行.
“你也报了这个?”连庭嘉指着名单问.
“当然啊,”沈律政站在公告栏前面,背着书包,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这可是加学分的,再说了,你不是也报了嘛,你去我就去,有熟人一起下乡不会太无聊.”
下乡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
大巴车从学校出发,沿着盘山公路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工厂的烟囱变成了村庄的炊烟.
连庭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和偶尔掠过的村庄.
这些山和南诏的山很像——
都是那种连绵起伏的、被云雾缠绕的青山,山坡上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屋顶的瓦片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着那些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坐在秦尽秋的车里,从另一条盘山公路上驶向榆城.
那时候他身边坐着一个冷着脸开车的年轻人,那个人有一双形似狐狸的双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无声的节奏,说“欢迎回家.”
“你在想什么?”沈律政凑过来,递给他一包薯片.
连庭嘉回过神,接过薯片.
“没什么,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沈律政没有再追问.
他把薯片袋子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嘎嘣响,然后开始讲他昨天在宿舍看的一部悬疑片,情节离奇到他一边讲一边吐槽,说编剧的逻辑被狗吃了.
他的语速飞快,手势丰富,时而激动得拍大腿,时而翻白眼表示对剧情的鄙夷.
连庭嘉听着,偶尔配合着“嗯”一声或“是吗”一句,沈律政也不介意他话少,自顾自地讲完了整部电影的剧情,最后总结道:“所以我以后当律师了一定要接这种案件,明显就是证据链不完整嘛.”
他在说“以后当律师”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太阳明天一定会从东边升起来.
连庭嘉看着他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有点羡慕.
这个人的未来在他心里是一幅已经画好了底稿的画,上面有法庭、有辩词、有正义、有他想要维护的秩序.
他不知道沈律政有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黑暗,但至少此刻,这个人在阳光底下活着,坦荡而明亮,像一扇永远向阳开的窗户.
下乡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凑.
上午在镇上的文化站给村民做普法讲座和识字培训,下午分组走访附近的村子,给行动不便的老人提供上门咨询.
连庭嘉和沈律政被分到了同一个组,负责最偏远的两个自然村.
带队老师说那里交通不便,路不好走,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沈律政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腿长”,然后背着两大包普法宣传材料和两瓶矿泉水就上路了.
村子藏在山坳里,从镇上走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
山路是泥土和碎石铺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的竹林和偶尔冒出来的几棵柿子树.
沈律政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出来郊游,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连庭嘉说话——
“你看那棵树,上面还有柿子呢,等回来的时候摘两个.”
“哎你听,那个鸟叫声,是画眉吧?”
“我跟你说法学院有个教授,上课的时候讲案例讲到一半忽然开始分享他养的鹦鹉,说鹦鹉会在他说‘原告’的时候接‘被告’”.
连庭嘉跟在他后面,不时被他的话逗得弯起嘴角.
他发现跟沈律政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思绪会不自觉地被拉到当下——
拉到这条山路上,拉到这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拉到眼前这个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年轻人身上.
他不会想到榆城,不会想到那栋老宅,不会想到花架下那些没有开完的紫藤,不会想到那个人说“多一天都不行”时微微沙哑的声音.
不对,偶尔还是会想到.
只是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律政递过来的一块饼干或一句没头没脑的笑话打断了.
沈律政就像一道活跃的防火墙,总能在那些不该来的记忆即将侵入的时候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要不要吃饼干”或“你觉得那个路牌是不是写错了”.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给几位老人做完法律咨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颤巍巍地拉着沈律政的手,说他儿子在外地打工不回来,能不能帮他立个遗嘱.
沈律政半蹲在地上,把遗嘱的格式和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写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老人,说“大爷您拿着这个,去镇上的司法所就能办,免费的,别让人骗了您的钱.”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语气也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而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让人信任的语气,像一个已经站在法庭上做了十年法律援助的老律师.
连庭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只麻雀.
麻雀只会叽叽喳喳地叫,但沈律政在需要认真的时候,会安静下来,会蹲下身子,会把专业知识的距离拉平到一个老人也能听懂的高度.
他不是不懂生活的重量,他只是选择了把重量背在自己身上,然后用笑声把别人的负担减轻一些.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四周一下子就黑了,只剩远处几盏散落的农舍灯火和头顶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
他们打着手电筒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沈律政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照亮脚下的碎石和竹叶.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连庭嘉.
“连庭嘉.”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块石头从山壁上突然滚下来,砸在连庭嘉脚下的路面上.
他一时没有回答,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我随便问问,”沈律政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看不清具体轮廓,但听得出来声音里没有试探,只有坦荡的好奇,“就是觉得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好像心里藏着事,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连庭嘉沉默了几秒.
山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微涩的清香和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味.
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竹林深处低声交谈.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有.”
“哦,”沈律政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那为什么没在一起?”
“不能在一起.”
沈律政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能,也没有说什么“喜欢就要去追啊”之类的鸡汤话.
他只是转回去继续走路,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那挺难受的吧.”
连庭嘉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沈律政说的是对的.
挺难受的.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难受,而是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在胸腔里某个不太要害的位置,不致命,不流血,只是每一次呼吸都会碰到它.
他来学校的这段时间,把自己埋进课程和论文里,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根针忘掉.
但那根针还在,每一次安静下来的时候,每一次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被西晒照到的时候,每一次听到有人用平淡的语气说“那就两把”的时候,它就会轻轻地戳一下.
不太疼,但足够让他知道自己还在乎.
“我跟你说,”沈律政忽然回过头来,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他脸上那个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让人开心是我的特长,你要是哪天觉得闷了,就来找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笑出来.”
“法学院辩论队的经典笑话我全背下来了,保证比中文系的笑话好笑.”
连庭嘉被他的语气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中文系的笑话怎么了?”
“你们中文系的笑话都是那种——特别文雅、需要拐两个弯才能听懂的,”沈律政用一种夸张的学究语气说完,又换回自己本来的声音,“我们法学院的直接,一听就懂,不信我给你讲一个——被告对法官说:‘我没有杀人,那个人死的时候我根本不在现场,我当时在另一个城市,’法官说:‘那你为什么在现场留下了指纹?’被告说:‘因为……因为我去的时候他还没死.’”
他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惊起竹林里几只栖息的鸟.
连庭嘉也笑了一下,不只是因为这个笑话本身好笑,更是因为沈律政笑起来的样子——
毫不收敛,毫无包袱,头微微后仰,眼睛眯成两道弯,笑声从胸腔里直接冲出来,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现在很开心,你们也都应该开心.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连庭嘉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了一会儿呆.
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室友都没有参加社会实践项目,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是校园里昏黄的路灯和偶尔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学生,楼下传达室的收音机里放着深夜广播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他想起沈律政在山路上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当时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永远不会说.
那个人的名字被他锁在了叶公馆书房里那本诗集的第一百三十七页,被压在秦意深那条旧披肩的最深处,被藏在那间出租屋里满地信纸的某一个角落里.
他不会把它翻出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包括他自己.
但他知道它还在.
这样就好了.
他把被子的边缘攥在手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里飘得很远.
他想起榆城叶公馆后院花架上那些紫藤——
他走的时候开了五串,现在应该全都谢了.
花是谢了,但藤还在.
明年春天它会再开的,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